希望

About me

Neque porro quisquam est qui dolorem ipsum quia dolor sit amet, consectetur, adipisci velit 同様に、悲しみそのものを、それが悲しみであるという理由で愛する者や、それゆえ得ようとする者は、どこにもいない。

(初版)勿愛-序至第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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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送妳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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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今天送妳花。

  喜歡嗎?

  數天之前,在繁華的街道上,轉角不知何時開立了一間小小的店鋪,供有緣人找到心中渴求之物。

  醉人的香氣,綺麗的花兒,要把世人淹沒其中。親切的店員對著我微笑,那是一張令人目眩的容貌,可是當我步出店外,就把那人的臉蛋忘記。

  今天我又再次走到那兒,心跳彷彿急速得要躍出胸口似的。期待這次我能夠帶什麼花回來見妳。

  轉了一圈,手上又多了一支花——茉莉。

  真好。

  華麗的白花帶有香甜的味道,不是和妳很相襯嗎?懷著輕快的心情回到妳身邊,這裡是我們的堡壘呢。

  縱然被花朵所包圍,但最眩目的依然是妳啊!所以不要妒嫉或生氣,我的雙眼只會凝視妳一人。

  妳亮晶晶的大眼渴求的望向我,真叫我感到無比的幸福。輕吻妳的前額,再撫摸妳的頭。

  很寂寞嗎?今天我就先陪妳聊天吧!

  笑吧、笑吧!

  我一面打理眾多的花朵,一面笑說整日發生的瑣事。不知不覺間,天色已經呈墨黑。

  肚子有點兒餓……

  來煮個什麼吃吃吧!

  打開雪櫃的門,一陣冰冷的寒意撲面,卻無阻我愉悅的心情。上下巡視,我挑選了一包嫩肉。

  唔,這個煮燉肉味道應該不錯。

  哼唱著小調,我緩緩地攪拌,溫暖的香氣就充斥房間。盯著快要煮熟的肉偏頭,我才想起妳就不願吃肉。

  個子這麼小還偏食,明明胖一點比較可愛。

  雖然在心底慨嘆,可是我仍然弄了一盤沙拉。帶回房間,親手餵她進食。接著我才慢慢地享用晚餐。

  待我倆都吃飽後,我就抱起她到浴室,一起刷牙、洗澡。

  辛苦嗎?才不會啊!現在的我,很幸福。

  第二天,我重覆相同的生活。上班、下班……還有走到相同的大街上。來,只要轉角就會見到夢想。

  不過,很奇怪呢……好像有人盯著我。

  這次是夜來香。

  白色的花透出濃郁的香氣,我急不及待地跑回家,如同害怕味道會散去。

  回到只屬於我倆的天地,我瞇起雙眼,揚起極盡溫柔的笑容,靠在妳的耳畔輕輕地吐言。

  「我回來了。」

  如常地把花朵放在妳的身邊,輕撫著妳的頭顱。這束花妳喜歡嗎?

  妳一直都是如此漂亮呢。

  我愛妳。真的很愛、很愛妳……

  親吻妳甜蜜的唇,將臉趨近妳的旁側。這種幸福得猶如虛假似的,叫我總是覺得不安。假如這是夢,就永遠也不要醒來。

  妳也覺得吧?

  笑了笑,我如常處理大小事宜,就抱著妳沉沉地入眠。夢中,我和妳步入教堂,望見妳披上婚紗的模樣,太漂亮了。

  我們要一直一起啊!

  生、老、病、死,永不分離。

 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,我對妳的愛當然也不會減少。看,妳身邊的花兒都沒有枯萎,滿室也充斥甜美的花香。

  今天我又從那店拿了新的花回來唷!

  這個叫依蘭,可提煉香精。味道很棒吧?

  我再次把花朵放在妳的枕邊,輕輕地吻向妳的臉。然後如常地將妳抱起來之際,門扇就突然被踢開,發出了很大的響聲。

  太可惡了!是哪個無禮的人跑來,打擾我們啊!

  我怒氣沖沖地扭轉頭瞪眼,發現門外的那人,好像在哪兒見過……非常討厭的臉龐!

  對了!他就是拆散我和妳的那傢伙!

  他一臉絕望地盯著我懷中的妳,更大聲地呼喊出妳的名字。在我反應過來之前,他忽然抽出一把手鎗,朝我的頭顱叩下板機……

  在那短短的數秒間,我看見妳……的頭顱滾落地上,血水沾到妳的臉龐上。

  啊啊,這是我最後送給妳的花——血之花。

朋友與祕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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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把祕密埋藏在最深、最深的地方,那是不見天日的黑暗。


  ——這是我們二人的祕密啊!


  對呢,我們是好朋友,雖然一動一靜,但我們是永遠的好朋友!

所以共享所有祕密——不論是幸福的、痛苦的、甜蜜的、苦澀的,都不可說給第三者聽唷!


  記得嗎?記得嗎?


  那個,在小學的時候,坐在相鄰位置的我們,做什麼事都要一起!

所有科目的功課都各做一半,然後互相參考、「抄考」。把課文各自背誦一半,到默書時也跟著互相交換。


  對,我們是好朋友!祕密就不能告訴其他人啊!

到了中學時,我們依然如舊。有了暗戀的對象,悄悄說告訴對方。那宛如剛結出的果實般,微酸之中帶有誘人的甘甜。


  ——那只告訴你,要保守祕密啊!打勾勾!


  記得吧?記得吧?沒多久在教室裡,發現與被發現被點破的祕密。


  「欸,你們不知嗎?他就是小願喜歡的人!」


  「不是吧?」


  「真的!」


  「哈哈哈哈,說笑!」


  「他喜歡是小希、也即是你吧!」


  鬧玩的談笑著,在彼此的視線接上之際,就瞬間冷結起來。只是我還記得你那天的笑容,彷彿是在諷刺著我。


  ——「最喜歡你了,我們可是『朋友』啊!」


  「祕密」,不能說出去。來,一再把祕密藏在最深、最深處。除了你和我,誰也不能知道唷!


  大學,我們仍是考上同一所,只是選的科目不同。我們都有了喜歡的人,只我倆相處的時間,就好像變少了。

交叉的時間中,有怪異的違和感。偶爾碰面時,我們都會聊起心底的「祕密」,各自把「那個人」的點點滴滴訴說。


  然,唯獨是沒料到、沒想過……


  我的他,就是你的他。


  真的!真的!那不是我偷偷和他共享的祕密!


  最終我們吵架了,就是為了這麼的一個人。只是要放手嗎?實在做不到。


  「那麼就由『他』來決定吧!」你笑著說道。哭喪的臉龐消失,換上了一抹笑容。


  可是,為何我會覺得很可怕呢?


  這天我們如昔結伴,走到大街上閒逛、說笑。就在某個轉角位,你笑著說要先買一下東西,我就站在一旁等待你的回來。


  想不到「他」竟然傳短訊給我,說最愛的人是我啊!在很開心的同時,我又擔心要如何面對你。


  「久等了唷!」你的手突然輕拍在我的肩,害我嚇了一跳。每每看到你的微笑,就叫我背後冷颼颼。


  「是嗎?買了、什麼啊?」


  我不自覺地口吃起來,並悄然地把電話藏起。只是你瞇起眼睛,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,如同在叫我安心似的。然後順著我的話題,作出一個熟識的回應。


  「這是『祕、密』!不過,只告訴你啊!」


  望向你,我有種陌生的感覺。視線緩緩地移到你那鼓脹的袋子,更是全身雞皮疙瘩。可是你沒有予我時間多想,就愉悅地拉住我走。


  不知不覺間,我們來到小小的草原。小時候,我們在最大的那棵大樹下,把二人的祕密藏起來,約定十年後再掘出來看。


  「來!這兒啊!」


  眼見你跑到大樹下,就像小孩子那麼地笑著。我的內心生出一陣歉疚。真是的,從何時開始,我變得會懷疑自己最好的朋友呢?


  雀躍地指住那被翻開的泥土,你是帶我來重溫往昔的感情嗎——


  「!」我的心房猛然一緊,倒胃的感覺使我不禁掩住嘴巴。

  我、我看到了……看到了那個「他」!他滿是血跡,雙眼沒有平常的神采,被埋在泥土下。


  那麼、那個訊息是誰傳給我的?


  我再次地抬起頭,和你四目交投。你的笑容未有從臉上抹去,卻是多了分詭異。你正高舉那鼓脹的袋子,下一秒就撞到我的頭上。


  砰!


  「痛!」


  為、什麼——


  我撞倒在地上,睜大眼睛望向你,嚇得動不了。接著你抓住我的頭,不留情地把我連續撞向樹幹上。


  很痛、很痛、很痛!


  眼內一陣紅,一陣黑。


  為什麼啊?


  想去問,可是說不了話。


  我見到你拿住一把鋒利的剪刀,及一梱紅色的粗麻繩。這時,我腦內想到一句話——「死人是不會告密」……


  「放心,我不同你。你的祕密我一定會好好地守住……小希。」


  只見你拿著剪刀和繩子接近,宛如裂開的嘴巴綻放出笑意,在我面前不斷加深。你開合的雙唇在吐出話語,可是我已經聽不清楚了……


  對不起。


  記得呢!記得呢!祕密共享,這次不能再說出去了。


  是的,沒有舌頭的我,嘴巴滿是紅線,已不能把祕密說出。你如同月下老人,將我和他用紅繩緊緊綁住。


  把祕密隱沒在最深、最深處……


  我也成為祕密的一部份,活埋在永久的黑暗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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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,憎惡著那位,愛著我的「那位」。
  即使再努力,我們都依然無法擁抱所愛。
  到底是哪裡出錯?
  時代、地點,還是人與人之間?
  忘記被雙手去包容自己的溫暖與安心吧。
  只要將所有愛遺忘,我才能夠——



  出生時的事,其實我已經不太記得了。
  唯獨至今依然還記得「媽媽」……
  她毛刺刺的手,強而有力,又溫柔至極。我很想、很想一直睡在她的懷內,於森林的寧靜中相依而活。
  吃與被吃,活在單純的循環中。
  然,只要活在這個時代,根本就是遙不可及的夢。

  看不懂?
  啊啊,我不是人類,而是熊。
  什麼?
  我現在如何看都是一名人類的女孩?
  ……這個我也不太懂。

  在我出生之初,踏入這世界並非在翠綠的草地,亦非在軟柔的泥土,而是灰色且冰冷的地板,及用來關起我們的鐵籠。
  即使剛誕生的我未能看見,但還能感受到那份冰寒。不過錐心之凍沒有維持多久,體溫的暖意就包圍我。
  我像聽到媽媽的聲音,近似悲鳴又似呼喚。始終我們能發出的聲音有限,根本沒有什麼語言,最真實的感情就在眼前。
  我想要叫喚她,想要靠近她……但都做不到。
  在擁抱後的下一秒,她就舉起那溫柔的手……將我殺死。來不及感受痛楚,也未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,我就死去了。

  恨?
  怎可能。
  媽媽只是不願我受苦……

  因為不同,所以被迫害。
  因為不同,所以被虐待。
  因為不同,所以……所以……人類可以隨意決定我們的生死,將我們的居所破壞,將罪行加諸於我們身上。
  在半空中注視媽媽,震耳欲聾地吼叫。我很想回到她的身邊,擁抱、依偎在她的身旁,但我沒法子辦到。
  我死了,肉體已經完全死掉。
  眼下媽媽希望解脫,卻一樣是做不到。
  因為人類來了。
  人類用粗暴的方法,把媽媽關在連轉身也不能的籠中,然後將「我」的屍體拖走。
  在哀慟的氣氛下,我以為自己會慢慢隨空氣消失。
  沒料到竟然發生了奇異的事——我進入這細小的人類體內,成為了「她」。本來不易表達的感情,一下子爆發出來。
  心房倏然揪緊,我覺得難以呼吸。不懂得平衡,一下子就倒坐在地上。以爬行的狀態,一面哭泣一面吼叫。
  那時我依然什麼也不懂。
  難過是什麼?
  憎惡是什麼?
  幸福又是什麼?
  沒頭沒腦,思考不能,我只會一直地放聲大哭。
  沒多久,我的哭號就引起別個注意。某人急忙地跑進房間,張開手臂將我抱起。像媽媽那般……多麼多麼的溫柔呢……
  不過,當對方替我抹去淹沒眼眶的淚水,那一刻我才發現擁抱自己的是誰。
  他是——
  「爸爸」,同時也是虐待媽媽的兇手。

  寄宿在這女孩體內,已有一段很長的時間,我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。
  即使思想融合這身體主人的「知識」,可是我還時常覺得很不自在,完全沒法子習慣現在的生活,亦不想習慣!
  細小的手握成拳,雪白的手背上冒出青筋。
  記得我曾被迫拉到大街上,四周都滿是人類。灰色的空氣很污濁,每吸一口氣都覺得要窒息。
  「兇手」對我露出微笑,說很久沒有一起外出,想帶我吃好東西云云。
  然,我只覺得很可怕。
  人類穿起不同生物的毛皮,那些不是披著屍體嗎?看來在吃著不同的美點,但放入嘴中已不知是何物。
  傲翔於天上的鳥兒,找不到停留的樹枝。大地看不見泥土與野草,剩下沒有生命的灰白。
  獨存於此的人類,以譏笑別個為樂趣,以欺壓弱小為優越。沒有張開手臂的擁抱,只各自盯著手中那小小的螢幕。
  正當我東張西望之際,我見到某片玻璃後面,有一個個小小的盒子,內容物是何我不太清楚,只知道是以我們的痛苦製成的物品。
  我甩開了「兇手」的手,直接對住玻璃敲打尖叫。
  很恐怖!
  可惜沒幾秒,兇手就將我整個抱起,不停柔聲地說著安撫的話,進而撫摸我的頭。
  我討厭!討厭這雙手!
  別開臉想要回避他,可惜……
  他沒有生氣,也沒有使用暴力,只是一直緊抱著我,直至我不再哭鬧。
  期後,兇手總帶我到城市中,去見一個不停對我說話的白衣人類……其他人告訴我,那人是心理醫生。
  然而他們不明白這是沒用的,這身體的靈魂已不知所蹤。

  我不懂這份感情何在……
  無法回應,亦無法去接受。
  這男人是兇手,傷害大家的人類!
  當每到晚上聽見痛苦的吼叫,我就更覺自己不能原諒他。
  只是,我能夠做到又有什麼呢?

  日子過得有點平淡,一直就是吃、睡、散步的過日子。我有想過跑去把媽媽救出來,可是每次在我找路時,就被其他人帶回名為「家」的牢籠中。
  獨自坐在房間的窗前,我依然不習慣穿起衣服。不過人類的毛髮未能夠保暖,我便勉強用毛巾包裹全身。
  天空沒有月亮,也沒有星星。
  我抱住熊形的玩偶,懷念媽媽的溫暖。現在唯有作夢時,我才能見到她,總覺得很寂寞。
  沒有同類,這裡只有我。
  不過與其要我和人類相處,倒不如就這麼好了。
  我張開雙手,細小又沒有利爪,無力也無能。要如何才能夠救出媽媽呢?

  咔!

  「素雅。」
  隨門扇被打開,那個男人的聲音就從背後響起。我的身子一僵即時縮起,可惜還是逃不過對方的掌握。
  隔著薄布,一隻起繭的手正撫摸我的頭頂。我趴下身體爬開,然後扭轉身瞪住站在背後的男人。
  青絲中夾雜白髮,他的眼角還有不少皺紋,微勾的嘴角包含絲絲無奈。然而我才不會受騙!
  這個惡魔!
  為了私欲,為了那些名叫「錢」的紙張,強行抽取媽媽的膽汁,叫她天天活在地獄之中。
  我們是犯了什麼錯嗎?
  本來生活的森林被剷平,翠綠化成灰黑,共存的各種生命均死去了!
  然而,這男人不顧我的仇視,將我擁入懷中。儘管我奮力地掙扎,不停地尖叫,可惜礙於力量上的差距,我根本無從逃脫。
  「素雅,別怕。即使花多少錢,我一定、一定會治好你的。」
  一點一點的液體,從男人的眼眶滑下,落到我的肩背上。他在哭泣,好像媽媽與我離別時般,靜靜地哭了。
  我愣了愣地止下掙脫,悄悄地望向他的臉龐,沒有殘害我們的猙獰,只剩下無力的哀傷。
  可是……
  淚水的微溫,很快隨空氣的淒寒而變冷。風聲傳來低沈的悲鳴,彷彿要撕裂我的心房。
  在他略為分神之際,我用力將他推開,跑到角落瑟縮起來。
  兇手錯愕了半晌,再露出苦笑。他摸摸我的頭頂,說了幾句話後,就輕輕地把門關上。
  變回獨個兒的我,將窗簾拉下,房間的光度即時下降。在漆黑中尋得一絲安心,卻又為剛才聽到的哀號而害怕不已。
  為了生存,動物間的廝殺是很普通的事。
  那為何只有人類是不同?
  單純為不至死的原因,而令我們生不如死。單純為了品嚐不同的味道,等同魚兒四肢的鰭割去……
  人類,才是比任何事物還要可怕的存在。
  主宰一切的那位啊!
  為什麼要我停留在這裡呢?
  縱然現在能夠做到的有更多,知道的事也增加,但我的心還是一隻「熊」。比起如同得到一切的人類,我更渴望回到自然。

  分不出耳邊的響聲是悲嗚還是風聲,我不知覺間陷入半睡半醒的淺眠。
  矇矓中我感受到懷抱的暖流,而且還有鼻息貼近,吻在我的額角上。是媽媽嗎?我很想念你。所以,不要走,不要走……
  共聚相交的時間不長,短暫得猶如曇花一現。媽媽在哭,我想要擁住她,可惜任我如何伸出手,我們的距離也無法減少。
  是因為現在我是「人」嗎?
  我也不想啊!
  帶我一起走!
  胸口彷彿被什麼壓住,很難過。
  伴隨晨曦的光芒,媽媽消失了……吵鬧的人聲,引領我張開闔上的眼皮。此時,我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躺在床上。
  爬到窗戶前,我探頭眺望外面,難得地見到「兇手」和「幫兇」在外面,圍住不知什麼,神色看來頗凝重。
  發生什麼事?
  攀上窗台,我從窗櫺間鑽出去。也許他們太專注所包圍之物,亦沒料到我會突然出現,我很順利就走到某物的面前。
  「哇呀呀呀——」我尖叫。
  那是一個鐵籠……不,應該說鐵罩子比較正確,是為免籠中物逃走或自殘。裡面關住一隻已沒有氣息的熊,我知道那是媽媽!
  他們想對媽媽幹什麼啊!
  沒有細想,我就朝媽媽跑去。
  她的手被過度壓迫至變形,身體也瘦弱了很多。
  很痛很痛吧……
  將手從隙縫間伸進去,這一刻我很慶幸現在的身體是多麼細小。媽媽的毛不知是被水濡濕,或是流出血水,全身也濕漉漉的。
  起來、起來吧!
  把臉貼近骯髒的籠子,希望能更貼近媽媽,粗大的鐵枝卻將我倆分開。明明我們終於能夠見面,來到伸手能及的地方,可惜依舊無法相擁。
  一次也好,我想緊抱媽媽,將之叫醒。遺憾是自身的臂長太短,只能夠抱住她的手臂。
  曾是多麼溫暖的體溫,現在已消散無蹤,變得冷冰冰了……
  我撫摸著媽媽那毛茸茸的手,眼淚就忍不住落下。
  「素雅!別這麼樣,很骯髒的!」兇手朝我伸出手,並說出無法原諒的話。我紅了眼,朝他的手一咬。他痛得叫了一聲,並把我甩開到地上。
  幫兇們一湧而上,把我結實地按在地上,其剩的就看兇手的傷勢,還有把媽媽帶走。
  不要!
  我不要!
  「嗚呀!呀呀呀呀呀!」我發瘋般地不停叫喊,朝慢慢離開的媽媽伸盡手臂。如同在夢境中一樣,任我如何拚命,我們還是無法再一起。
  這世界是什麼地方出錯了嗎?
  「素雅放心,爸爸沒事。」那自以為是的男人,按住手上的傷,揚起笑容走近,將正漸漸消失的媽媽的身影擋住。
  我根本不想看到你啊啊啊!
  如此的想法,無法從口中吐出,我只能夠不停地大吼哭泣,除此就什麼也做不到了。
  人類和我們是不同的生物。
  但也同樣是活著的生命。
  我仍然難以理解,不為生存,仍把我們殺害的理由。

  最後是如何完結的?我不太記得,唯一知道是……我已不能再見到媽媽了。不過在此我亦想出一種報復的方法——將「自己」殺死。
  盯著不遠處的兇手,我在窗簾間窺看他的日常活動,再將之一一記下。突然他轉個身,正巧和我的視線對上,隨即他就揚起柔和的微笑,更對我揮揮手。
  被發現了!
  我嚇得即時縮身躲起來,深怕被他知道我的意圖。
  「素雅。」兇手不知何時跑入房間,喚著這身體主人的名字。我將筆記收在身後,再板起臉筆直地盯住他……手上那個形狀奇怪的東西。
  「來,你最喜歡吃的冰淇淋。」他蹲下身將之遞上,我沒有即時接住,只好奇地觀察。
  有點兒冷,而且形狀好像也慢慢改變。
  「忘記如何吃嗎?」他一面說,一面讓我拿穩冰淇淋。我靠近一點打算先嗅嗅,鼻尖卻碰上去,比想像中還要軟呢。
  一口咬下去,冷冷卻又甜甜的,很奇妙!
  用雙手緊握住冰淇淋,我再偷瞄了兇手一眼,就背對住他躲到角落慢慢吃,沒有留意他何時離開。
  我如同被飼養的寵物般,他不時帶著些特別的食物過來。或許出於本性,我總是被誘惑成功。
  不過,我可沒有忘記媽媽的事!

  等了不知多久,兇手某日又向我堆出笑容,比平時看來更開心。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呢?
  皺起眉頭,我不解地盯住他。然而見到我這樣子,他的笑容還是不減,如常溫柔地摸摸我的頭。
  「今天是你的生日,爸爸帶你去玩玩吧。」
  語畢,平常照顧我的老婆婆就走入來,替我穿上衣服及梳理頭髮。雖然很不自在,但我還是忍下來。
  外出嗎?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……
  只要這個肉身死去,我應該也能到媽媽所在之處,得到永遠的安息吧?
  不停想著這些有的沒的,我已經被穿上厚重的衣物,還戴著毛織帽,真的很重啊!
  我如同機械人般走了幾步,半跌半撞地走到兇手面前。為了平衡我抱住他的腳,以求站穩。
  ……其實我比較想爬行,但這傢伙一定不許我這般外出。
  「我們走吧!」他笑著拉起我的手,走出這個名為家的牢籠。
  踏出門口的一剎那,我回個頭注視遠方的「地獄」,再仰頭看了兇手一眼,他正對我露出慈祥的笑容。
  胸口很痛。
  這到底為何呢?

  這次兇手沒有帶我到市區去,我倆反而來到郊外。我的眼睛即時亮起來,懷念的情感即時溢出。
  雖然我誕生之初,根本沒來過這麼大片的草地,可是彷彿是遺傳基因的烙印,覺得這裡才是我的家。
  沒有灰白的建築物,沒有往還不絕的汽車,沒有數之不盡的人類。
  可惜附近的山頭被開發,被挖去了大半後,就因不明的事停工、荒廢。光禿禿的泥土沒有樹木,看來滿寂寞呢。
  還好,這裡總算有片清幽的小樹林。
  花朵靜靜地綻放,蝴蝶、蜜蜂舞動其中。鳥兒在枝頭聊天,不必任何樂章就如歌曲般叫人心醉。
  開心地到處奔走,我宛如變回熊,得到想要的自由。
  啊,有小溪!肥美的魚兒在游來游去,來抓尾魚!我努力地試了幾次,可是手掌就是太小,根本就抓不到嘛!
  「素雅,快下雨了!先回來吧!」兇手在遠方叫喚,我瞄了他一眼就繼續盯著水中魚。
  晴朗的天色不知何時變暗,更下起大雨來。我跑到旁邊的樹蔭下,甩甩身,卻無法把水甩出。
  一塊大毛巾突然披到肩上……哼,是殺害媽媽的那個人。我轉個身背對住他,用手背拭擦臉上的水珠。
  兇手沒有說什麼,靜靜地用毛巾替我抹乾濕淋淋的頭髮。
  明明和平時沒兩樣,何故心被不安的感覺纏繞?
  有……有奇怪的聲音……
  危險!
  扭轉身拉住兇手走,他不明所以地望向我,但仍順著我一起走。不過我的腿太短,衣服又很重,根本走不了多少步。
  此時,兇手將我整個抱起,開始大步大步地跑。他沒有問原因,只是朝我剛奔走的方向走。
  不消半晌,泥石就一湧而下,剛才的美麗瞬間就消失。
  「幸、幸好……」兇手氣喘如牛,對我笑了一笑,雨傘不知在何時已丟棄。他將我放下脫去自己的外套,想以此充當遮擋雨水的用具。
  我沒有理他,逕自走回頭路。沙石和泥濘夾雜無數人類製造的廢物,那些過多少年都無法自然分解之物……
  殺害這片大地的,不也是人類嗎?
  然,剛才我帶著這個兇手逃走?
  為什麼?為什麼?為什麼……

  躂!

  咦?
  「素雅!」
  語音剛落,一股強勁的推力就撞上我。眼前一黑,整個人就飛撞到遠處。
  痛死了!
  我揉揉痛處,再張望周遭,就發現兇手趴倒在剛才的位置,下半身被大量沙石淹沒。
  是他,救了我?
  顫抖著腳步,開闔的雙唇,依然吐不出話,我舉起了腳步。繼續滾落的沙石阻擋在前,我回復四肢著地的狀態,攀越沙石堆成的丘陵,一心想接近這男人。
  最好死掉!
  這我不正是的希望嗎?
  微熱的液體從眼眶湧出,模糊了我的眼野,兇手所在之處慢慢成為低地,我整個趴在地上,對他伸出了手。
  「……素雅、快……快走……不用、理我。很危、險……」被壓住的他無法活動,只勉強地抑視著我。
  他不痛嗎?這張笑臉是什麼回事啊!
  我不懂如何用言語表示,繼續努力地伸盡手臂,可惜我們的距離好像越來越遠。

  其實,我不是那麼恨他。

  「走、走啊!快點走!」他用盡最後的體力,竭力地叫喊。此刻,我的喉間猶如有某物正要擠出,眼前的景物慢慢改變。

  「爸爸!」

  叫出來了!
  不,這不是我在呼叫。
  「我」正飄起來,如煙如霧地浮游在半空中,看見兇手和小女孩在地表上,我重新恢復成小熊的姿態。
  作為父親的兇手,不顧自己已大量出血,費了很大的勁朝女孩伸手。二人之間的隔離慢慢縮短,直至握住對方的手。
  他用盡自己最後的體力,用溺水般的姿態,將最重視的女兒抱入懷中。儘管能共渡的時間是長或短,他們終於能夠一起。
  我未能看到最後,眼前的景物被光照得發白,視野中只剩下一片光明。心中沒有恨或不甘,平靜得如湖心。
  光耀之中,我見到一片翠綠,近似淡淡草香的甜味湧入鼻腔。在不遠處,有位綻放光芒的「人」,正對我招手。
  咦?那是……
  媽媽!
  媽媽就在那人身旁,以兩足站起望向我。她彷彿張開雙臂,迎接正奔向她的我。


(完)

火花蘭-忘不了的人 (全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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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雨水從天而降,灑落在這片灰色的大地上。厚重的雲層,令光芒無法穿過,世界變得昏暗。
  我仰望著窗外的天空,想起「那天」也是下著雨,彷彿天空在哭泣似的。
  很後悔,什麼也沒有說出口。
  醫生與護士在身旁團團轉,但我知道這些都徒勞無功。
  很清楚生命之火將盡,耳朵已經完全聽不見,呼吸困難得快要窒息,連意識也慢慢地消逝。
  然而我沒有特別害怕,反而想要拉起笑容。昏暗的視野中,我彷彿見到光芒。儘管全身如墜冰窟似的冰冷,可是我覺得有種暖流由心底溢出。
  遙遠的回憶走馬燈,大小的事情也如風掠過。唯獨那個時光——和她相遇的那一天,我至死也不會忘記。
  現在已經不需要苦苦支持,因為我相信她就在彼方等待。
  此刻所有的記憶,如同洪流飛快地一一掠過。
 
  空蕩蕩的房間,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素白。除了床鋪、桌椅和櫃子,這裡只放滿了無數的機械儀器。
  這是個白色的靈柩。我就是棺木中的「屍體」,一動不動地躺臥,直到腐朽……
  不像嗎?
  掛在床末的紙牌,上面寫住我的名字——「即墨明」,還有他的基本資料,不就像是墓碑上的刻字般?
  眨動眼睛,鏡中的我沒有半點生氣,和死人相差不大。
  我,患有先天性的疾病。叫作什麼?我完全沒留意。反正最終也是死,病名是什麼又有何意義?長久以來,我總是獨自在醫院渡過。敞大的病房只有我一個,這裡就是我的全部。
  從何時開始,父母沒有再來探望我這個兒子呢?久遠得使我把他們的面孔,也遺忘得一乾二淨。
  同層中的所有病房,門扇都緊緊關上。基本上和牢籠沒有分別,稱得上與世隔絕。我的身體情況最近頗穩定,故此連醫護人員亦只是定時來作檢查。反正沒有任何人會來看我也沒關係……
  我把插在身上的喉管拔出,搖搖晃晃地離開病房,溜到庭院盡頭的圍欄旁。看著別人能恢復健康地離開,充滿笑意的臉容,令我不由得心生妒忌與羨慕。我如同籠中鳥,只能困在這裡……
  在人群中,我的目光被一名少女吸引。她的臉色很蒼白,腳步虛浮,身邊卻沒任何人,只是獨自離開。忽然,她把臉轉向我,視線對上。先是有些微的錯愕,及後她露出笑容,卻夾雜著苦澀的味道。
  我卻愣住,一動不動地張大眼睛,凝望著她。直到她消失在視線以外,我仍看著剛她消失的位置。明天她會不會到來呢?
  第二天,我再次偷溜出房間。呆滯地站在相同的位置,祈求她的出現。
  良久,正想要抽身離開之際,她便從醫院的大門走出來。今天她身穿樸素的連身裙,再加上那蒼白的肌膚,有種虛幻的感覺。她帶著衰弱的微笑,朝我走過來,送給我一束滿天星。
  當伸出手的瞬間,不小心觸碰到她那冰冷的指尖。她紅著臉,緊張地把手縮回,甜甜一笑,便跑走了。
  我的心跳得更快,或許這就是別人稱為戀愛的情感吧?好像過於單純,卻同時亦很深刻。目送她的背影,心跳稍微加快,甜絲絲的感覺溫暖我的心。
  我的病情一直在惡化,每天也要做化療,但是只要見到她,我就感到幸福。如同黑暗中的一絲光芒,令人感到安心、溫暖。
  每一天,我們都在相同的地點見面。然而我卻一直不知道少女的名字,同時她亦不曾說過一句話。只是送贈我一支接一支的花朵。
  不知不覺間,病房放滿花朵。代表與她一起累積的幸福。雖然我知道不會長久,但已不枉。
  不過我的身體越來越差,相信來日無多,只是為了見她一面,我總是苦苦支撐接受所有治療。
  直至一個下雨天,醫護人員進進出出,令我無法離開病房。此時,一名比較熟稔的護士進來,為我記錄病況。
  「花朵的數目好像越來越多呢!」她一面低頭書寫一面對我說。
  聽此,想起那名少女,我不禁露出笑容。思考了片刻,我終於把與少女相遇至今的事告訴護士,她亦靜靜地聽著。
  「所以……可否讓我到外面?只要幾分鐘。」我苦苦哀求,只為能到達那地點與少女見面。
  然而,她卻略微皺著眉頭,道出事實。
  「你應該很清楚自己身體的狀況,而身為護士,怎可讓你隨便離開病房?」
  這些我都心知肚明。但是……
  護士露出苦笑,接著說:「我幫你去看看吧!」
  我連聲道謝,喜形於色,臉上回復光采。目送護士的離開,我開始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。
  一小時、兩小時、三小時的過去,天色也漸漸暗下來,我才終於等到護士小姐的回來。可惜我期待的,已化成一張被雨水沾濕的畫。
  護士帶著哀傷的眼神看著我,將之放到我的手中。
  「這是轉交給你的。」
  我疑惑地將之打開,所畫的像是小孩子塗鴉般的紫色花朵。
  「你說的那名少女……已於今早過世。她其實是一個啞巴,這張畫就是她的遺物。」
 
  語畢,護士停頓了一下,默默地盯著我。一時之間,我沒法接受。
  神啊!難道是我做錯了什麼?連丁點的幸福也要從我手上奪去……
  「你知不知紫丁香的花語?」護士緩緩地張開口,發出提問。但我卻沒法子理解,只好搖搖頭。
  「紫丁香的花語是『初戀的感激』。她臨終時想對你表達的就是這個吧!」護士指著畫告訴我。
  我抱著它,只感內心很痛很痛,卻只能像孩童般,哭不成聲。
  如果我早一點知道這些花的意思就好了……

  少女過世後,我的健康急轉直下,是因為已對人世沒有留戀的關係嗎?
  原本艷麗的花朵開始枯萎,連繫著我和她的線也要消逝一般。比起死亡,我更是為此而難過。可惜我的身體已經快不能動了,還能做到什麼呢?
  某個下雨天,我的身體突然回復過來。過於清醒令我感到不真實.難道是迴光返照?這也沒關係,只要爭取到一點時間已經足夠了。
  我小心翼翼把維持生命的插管拔去,立即有種天旋地轉的噁心感湧出來。我勉力地站起來,看準時機,奔到醫院的花店,買了一支花。
  眺望外面的雨景,令我更是想念那個連名字也不知道的少女。她去世那天也是同樣的景色呢!雙眼變得朦朧,時間已不多了。我偷偷地溜到那個地點。
  這是最後了,為著她獻上火花蘭,其花語是「忘不了的人」。花朵落在地上的瞬間,我倒地不支,眼前一片黑暗。
  在漆黑色世界中,我看到她那幸福的微笑。縱然身體漸漸冰冷,但內心深處卻有著一絲絲暖意。
  我的意識開始飄散,隱約地聽到很多雜音。但這些已經不再重要,因為我要出發,到所愛的那位身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