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望

About me

Neque porro quisquam est qui dolorem ipsum quia dolor sit amet, consectetur, adipisci velit 同様に、悲しみそのものを、それが悲しみであるという理由で愛する者や、それゆえ得ようとする者は、どこにもいない。

《紊花緣》-茉莉-你屬於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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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什麼也沒有,什麼也沒有。
  在無盡的荒土之上,有名黑色短髮的男子孤身行走。他蒼白的臉龐沒有半點血色,未至於是病人的病厭厭,倒是讓人聯想起久居宅中的貴族。
  面對無數的瓦礫堆放,白骨外露的戰場廢墟,他的神色依舊淡然。
  習慣了,見多了。
  在這戰爭連連的時代,沒法跨過「今天」就到不了明天。而且作為軍人的他,殺死的人類何其多,被這麼的白骨就嚇到,還有什麼用處呢?
  再加上對於被稱為吸血鬼的他而言,人類不過是食物而已,所以……
  這時,他在某處的瓦礫埋中的鐵棚下,發現一朵茉莉花正默默地綻放。月光之下,白色的花瓣被照得通透,微妙的惑人。
  停下腳步,他來到鐵棚前將之摘下,接著一動不動,唯閉上的雙唇本日首次張開,用極輕的語調吐言。
  「啊,妳又來了啦。」
  沒有得到回應,傳入耳內是颯颯的風聲。然而下一秒,就有名少女從瓦礫堆後緩緩走出來。
  男子這時才轉身,卻在看到少女狼狽的模樣時,他冰冷的表情即起變化。是錯愕?緊張?擔心?還是……全部都是呢?
  「……」少女手握住短刀垂下頭,開合的雙唇在說著什麼似的。基於距離和角度的問題,男子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,亦沒聽到她的聲音。
  不過,他知道她前來的目的。打從開始,她會來找他都是相同的目的。她朝他奔來,他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。
  是累了嗎?
  還是自我放棄,決定真正地面對她?
  被利刃貫穿身體的感覺,有點讓他迷茫。痛嗎?沒有想像中的疼痛,反而是看到她滿臉淚水,更覺得痛苦。
  這次,是二人最貼近的一次。以此為終結,也稱得上為美事。
  他笑了,終於能夠笑了。
  面對說不出話的她,他揚起不知多少年,沒有試過再露出的笑容。他捉住她握住銀刀的手,另一手將花朵別於她的頭上。然後他用著最後的力氣,貼近她耳語。
  「送給妳。」
  「唔?」
  她倒吸一口氣,想要退後,然而男子空出的手抱住震驚不已的她,再借她手把刀刃推入自己的身體,意識慢慢變得朦朧。
  「想要我的命,要再用力點才行。」
  很溫暖,很幸福。
  對於沒有體溫的他而言,人類的溫度是多麼的叫人眷戀。
  因為種族的關係,他靠有接近無限的時間,很長、很長……長得忘記所有情感要如何表達,忘記何謂快樂,忘記何謂痛苦。
  「為、為什麼?」少女抖著嗓音問道,只是男子已經沒有太多的氣力回話。他閉上了眼睛,輕輕地印上她的唇,再錯開靠在她的身上。
  如同陷入人生的走馬燈,他過去的回憶一一在腦內閃過——

  他名叫煌,是族中的貴族子弟。父母先後離世後,他就世襲爵位成為家主。家族世代為軍人,所以他理所當然地踏上從軍之路。
  喜歡又好,討厭也罷,全都不重要。人群之內,人群之外,但他依然是一個人。彷彿被受需要,彷彿被受注目,但他依然是一個人。
  對,一個人,沒有任何人會因他身份以外的原因接近。啊啊,不是的,曾經有人亦師亦友地伴在他身旁。
  二人都是貴族,只是那人比他年長得多,更被陛下分發到接近人類群居地之處,偶爾才有空回來。
  那人總是告訴他人類的美好,說著即使兩族各方面都有明顯的差異,但是也能夠好好地共存。沒多久,那人更是娶了位人類的新娘。
  一切如同童話故事般不真實,卻讓他對人類存在一份莫名的憧憬。
  接下來一段很長的時間,煌開始跟隨軍隊參戰。基於他是貴族,即使經驗不足,亦被編入較安全的副軍團中當作學習。
  然而,在戰場上,根本沒有絕對安全的位置。
  在首次出戰中,煌因意外和軍隊走散,更身受重傷倒在森林。血水不停流出,失血過多令他的意識慢慢模糊之際,他感受到有人走近他身旁,而對方靠有很香的氣味,叫他很想一口咬在對方纖弱的雙足上。
  可惜不知是否對方感受到危險,瞬間就一溜煙地跑走。煌眼內的視野由模糊變黑,直至意識全無……
  不知過了多久,煌感受到額上被濡濕,只是眼內依然是一片黑暗。
  「這個,你、醒了嗎?」
  女孩子口吃的語句從他耳邊響起,雖然他看不見,但嗅到的香氣看來,應該是在失去意識前見到的那人。
  煌沒有回話,試著撐起身,即感到全身劇痛。接著耳邊傳來女孩微微的驚呼,並感受到對方細小的手,正扶著他的手臂。
  「請再多躺會兒。」女孩奶聲奶氣地嚷道。儘管她年紀小小,但手腳乾淨俐落,替煌輕拭滲出的血水及換上新的繃帶。
  「妳為什麼救我?」
  「咦?看見別人受傷,怎可能棄之不顧。」她回答得非常自然,沒有半點猶豫。
  所以自己是被當作受傷的「人類」?煌不自覺如此想。不過以當下的狀況而言,被當作人類會比較安全。
  「你先在這放心休息吧,平時沒人會跑過來的!」她深深地吸一口氣,然後便悄悄地拿著盆子到外面的井挑水。
  感受到對方離去,他便觸摸自己的臉頰,發現眼前被白布所紮著,所以才會什麼也看不見。暫時看來待在這裡較為妥當。
  在這份偶然下,開始了異常的生活。
  兩族之間,外表相似,但生活方式卻大大不同。最基本的就是日夜倒轉的問題。對煌而言,白日睡覺晚上起來是極為平常之事,所以他一直沒留意到女孩為照顧他,而沒有休息時間。
  儘管多麼的疲累,女孩每個晚上都偷偷溜到這間林中的小屋,找煌聊天,問及外面的世界之事。
  原本煌沒有打算和她深交,只是在漫長的時間內,回想起友人對他聊起的「人類」,在此讓他重燃起對人的興趣。
  除了戰爭會面對人類外,這樣子和活人接觸,當打發時間也不錯。
  基於這種思想,他就避重就輕,對她說起自己一直以來的生活。女孩總對他的生活憧憬不已,說這宛如童話故事中的華美生活。
  面對女孩這般的感想,煌即感到莫名,難以理解為何她會喜歡這種像是活於牢籠的生活。生老病死都被家族、國家所束縛,現在他才能短暫忘記自己應該的使命,享受悠閒且溫吞的生活。
  「約好了,明天也要陪我一起玩啊!」
  女孩覺得自己如同活於夢中,一起採野果,一起拾柴支,一起夜釣,忘記日間的辛勞。沒有親人的她,彷彿多了個哥哥似的。
  面對她的天真,他有點不知如何是好。不曾有過這麼的人出現,讓他感到很新鮮,便不自覺地順著她遊玩,以靜靜休養為借口,繼續待在這裡。
  時間無法停止流逝,分別的時間總會到來,他的身體漸漸恢復過來,眼睛亦重拾光明。不過他不希望失去留待在這裡的理由,所以一直隱瞞。
  直至某天和女孩一起到湖邊散步,她為他編織起花冠。
  「給你,很漂亮的!」
  「哦。」煌愣了愣,頭上已被放上輕飄的花製冠冕。接著他不知應該說下去,便保持沉默。
  「大哥哥不喜歡嗎?都不笑呢!」女孩抿嘴嚷道。
  聞此,煌更是沉默不語。對他而言,笑容是什麼回事,他早就忘記了。只是感受到對方的失落,儘管自己沒法子露出微笑,也應該說說什麼吧?
  「妳想要嗎?」
  「唔?」突然被差開話題,句子又沒頭沒尾,讓女孩完全不明所以。
  「花冠,妳想要嗎?」
  沒有等到對方的回話,他便逕自站起來,嗅著空氣的氣味走到附近的茉莉花前,蹲下身採花,真的編織起花冠。
  「來,送給妳。」
  「……真的嗎?」女孩不知何故,語氣突然沉隱下來。
  「當然。」
  「謝——呀!嗚唔……」
  本來滿心歡喜地道謝,轉瞬間伴隨墮水聲化作悲嗚。煌嚇了一跳,未經思考就丟下花冠跳下水。當將她救起時,她已經陷入昏迷。
  最終,他為她做人工呼吸,才勉強保住性命。花冠沒有送成,他就將她抱回小房子去休息。只是她沒休息多久,記起要為白日工作作準備,便急忙跑走了。
  第二天,在泡水與工作辛勞下,她終究因疲累與病魔而倒下。夜裡才起來的煌久久未等到她的出現,竟覺得失落。
  這可能是離開的好機會,而且他亦需要「獵食」。喉間的乾涸感充斥,但他倒是一直未有吸女孩的血。
  想不到自己能夠忍耐這麼久。
  拉開眼前的繃帶,慢慢適認世界的光度和感受周遭的狀況。
  這間小小的房子,除了一張木板床外,只有一張桌子,顯得狹窄且簡陋。不過環境倒是乾淨,沒有多少灰塵聚積。
  想起和女孩共渡的時間,他不禁勾起一抹苦笑。不辭而別果然不太好,還是去道別吧。
  始終二人的時間流逝速度不同,即使有緣下次再見,他的外表應該也如一,而她倒可能已是老婆婆吧。
  他順著她的氣味飛去,便找到一間滿有氣派的大宅。他悄然地溜進去,在一間滿是雜物的房間中,發現她正倒在床上睡覺,額上冒出冷汗。
  他坐到她的床邊,用手貼著她的前額,比平常更是炙熱。記得他友人曾說,妻子感冒時,體溫也會比平常高出很多,所以就是這個狀況吧?
  「……是、大哥哥嗎?」她微微地張開眼睛,拼命擠出聲音嚷道。
  「是的。」
  「你看得見了?」
  「對。」煌如常淡淡地發言,看著患病的她,卻萌生出絲絲不忍。
  「所以你要走了?」
  「對。」
  「……可不可以……」
  「咦?」
  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小,害他聽不清楚她的話,便將耳朵貼近她的唇邊。然後,女孩伸出了無力的手,拉住他的衣袖嚷著。
  「大哥哥,不、不要走,永遠和我一起好嗎?」
  「不行。」他慣性地將事實宣之於口,並甩開她的手。然,下一秒,他見到她一副想哭的表情,便改為將手疊在她手背上。
  很熱,很熱……這就是人類的溫度。
  要讓對方好起來,應該是吃藥和冷敷……只是身無旁物,對藥理不熟的他,前者根本沒法子,而後者的話……
  沒有體溫的他,不是正正好嗎。他將昏睡的她抱緊,彷彿懷抱著太陽,充斥著熾烈的暖意,感覺有些微妙。
  「可惜,世上根本沒有所謂的『永遠』。」他在她耳邊呢喃。
  如此一直抱著她直至天亮,感受到她的體溫已經恢復,便在她的身上用自己的血畫下一個咒語,讓族人知道她屬於他的咒語後,便悄然離開。
  花了不少時間,煌才終於找回軍隊,繼續征戰之旅。只是儘管遠離開女孩,他依然一直想著她的事情,回憶那無拘無束的時間。
  在戰爭結束之時,已是一年之後的事。他在此時思考,是否應該將女孩一起帶回國好呢?
  然,她是人類,他是「吸血鬼」,相似卻不相容。
  帶著沉重的思考,他打算回國寫信給友人,和對方商量一下。可惜在凱旋回去的同時,他聽到了友人被人類殺掉的噩耗。
  所以愛上人類是錯的?到底有什麼能停留在掌心之中呢?是自己過於貪心嗎?不知道不知道。
  基於私心之下,煌才剛回國的同時,便毛遂自薦地接下攻擊人類的任務,領軍將那一帶的人類殺盡,這亦成為一個漫長戰爭的起始。
  殺戮、殺戮、再殺戮……只有這一點,他才感到自己依然活著,自己被受需要。不懂愛與被愛,反正在這個紛亂的時代,所有感情都是無用的。
  走在這個生死交界的地方,成為大家所恐懼的對象,同時亦成為暗殺的目標。
  只是……
  「什麼也沒差。」晲視地上的頭身分家的屍體,煌如常面不改色地說道。接著近衛將屍體拖走,彷彿未有發生過任何事似的。
  眼下感受到太陽從地平線緩緩上升,便明白休息的時間將要到了。儘管自身不會因照到陽光而死,可是身體的慣性仍會提醒他。
  不過,這裡充斥沉重的血腥味,要安然入睡真是有些困難。將沾上血水的衣服換下,煌便悄然離開營幕獨個兒在外遊蕩。
  晨曦的光輝照到身上,這份暖意感覺非常微妙。郊野之中的湖泊,難得未有被血水污染,依然澄明見底。在陽光的照射下,泛起閃爍的光芒,這是想得到,又害怕靠得太近的存在吧。
  他不自覺想起那個女孩。
  深深地吐一口氣,他解開胸前的鈕釦脫衣服。正準備到湖中泡一泡之際,一把略微稚氣的女聲從不遠處傳來。在這種四野無人的地方出現,感覺很奇怪。
  「吶,請問……」
  從樹蔭之下,走出一名素裝的少女。在煌回頭的瞬間,二人的視線正巧對上。前一秒還滿臉笑容的她,下一刻就板起臉,提起手中的短刀朝他揮舞。
  不過長年於戰場中存活的他,又怎會因為突如其來被襲而大失方寸。他輕巧地側身閃過致命的一擊,在錯身而過的一刻,他嗅到了女孩的氣味。
  原來,她已經長大了……同時也忘記了他……
  然,這樣子也不錯。相認只會更難堪,所以就由他去終結吧!
  活於戰場,就是要放下感情。他回避的同時一手按住錯身的她,再將她壓在地上,然後拉開她的衣服輕輕地咬一口,甜美的血水慢慢地流入口中。
  在如此接近的距離下,他見到她身上滿是傷痕,新的舊的交雜於一起……
  為什麼呢?他不懂為何她變得如此。只是這些傷,其實一直也存於她身上。
  自幼她就沒有父母,被城中的富商收留。作為瘦弱的她是外來者,美其名是成為對方兒子的玩伴,但事實上是作為工作和被欺負的對象。
  這樣子對她來說也算是不錯,始終在這個朝不保夕的紛亂時代,能有屋子可住,有食物可吃。
  而隨著年紀的增長,她被虐的狀況越來越嚴重。直至又再次爆發戰爭,她才能夠逃出。只是身為女兒身,沒什麼體力很難找到正當的工作,所以她才成為暗殺者,出現在他的面前。
  煌眉頭一皺,便更是狠狠地吸血,彷彿是要烙下她是屬於他的記號。聽著她的尖叫聲是有些不忍,可是他不想她長時間和自己接觸,一定要將她嚇跑,以免要逼不得已殺掉她。
  直到吸到她昏倒,他才終於住手。接著他召出使魔,將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去。這樣子一來,就能夠結束了……
  可是,不對,沒有結束。
  在每場戰爭前,她都跑過來找他,大刺刺地嚷著要殺死他。想當然,每一次都是失敗告終。
  一次又一次地將她放走,她依舊一次又一次地跑回來。
  他不明白,卻很在意。
  面無表情的他,沒有人能看透他的心情。只是不知從何時開始,他竟然變得期待她的出現,即使是為了殺他,他依然很想很想見到她。
  漫長的生命,彷彿沒有盡頭。依循殺戮感受自身仍然生存,他帶著無上的榮譽前行,但他沒有感到曾有的「活著的感覺」。
  終於,他選擇背離國家。對於功高蓋主的他,君王亦樂於得到借口將他殺害,所以他就踏上逃亡之旅。
  也即是現在……
  自身已經死亡了嗎?很暗,可是很溫暖。
  煌抖著雙手緩緩挪移,即時被一隻熟悉的手捉緊。他不知世上有沒有神,亦不知那個至高的存在會否眷顧污穢的自己,然而他依然想要對著什麼祈求,祈求這份溫暖永遠不會消失。
  一直以為她屬於自己,或許真正的所屬是剛巧相反吧。將這份生命獻給她手中。

《紊花緣》-黑色的曼佗羅-不可預知的死亡和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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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早上好。
  妳今天過得如何了?
  幸福嗎?
  難過嗎?
  還是為著無法看到的前路而迷茫?
  沒關係,我就在這裡,會一直、一直陪伴著妳,所以不必擔心,不必苦惱。
  吶,聽到嗎?
  我知道的,我知道的,即使我張開口,也無法傳遞出任何話語。即使看得見,但妳不讓任何人待在你的身旁。
  也對,啞巴與瞎子,二人的生命是永遠沒法相連吧?
  然,我想努力。即使明白那是一個可笑的傳說,我依然願意去嘗試,實現現在我唯一的希望——
  當我親口把那句話說出來,妳能夠用妳的聲音告訴我答案。


  『……』





  我,綠翠蝶,因為一些意外,以致無法說話。我不以為意,直至初次遇到「他」。
  那是個稍稍陰沉的早晨,外表與常人無異的我,順著相同的道路準備去葬儀社上班。
  雖然外人看來這份工作陰森又可怖,但我倒覺得看見死者家屬面對故者所作出的反應,總覺得比任何時間還來得真實。
  靜悄悄的無人街道,被無數的高樓環繞,就像置身於迷宮中,難以找到出口。或許比較難走,又或許對喪葬之事,人們都有負面的印象,所以此處鮮有閒人往還。
  看,這裡的凹陷一直沒有人來修補,只用一塊木板放上去就算。雖說木板是滿厚,可惜經長年風吹雨打、日曬雨淋,再厚的木板也會發霉啦!
  我繞到木板的邊旁走,已聽到「咿呀、咿呀」的聲響,總覺得快要壞掉了。看來等一會回到葬儀社,要找人幫忙修補一下。 
  躂躂……躂躂……
  敲打地表的單音由遠至近傳來,我心頭即時一緊,詭異的感覺湧上心頭。雖我沒有作過違心之事,但對於不應該出現的聲音,還是會覺害怕啦!
  這時,我見到有一個拿著枴杖的青年。他的皮膚如同不曾曬太陽般的白晢,頗為清秀的臉龐略顯陰鬱。他猶如置身崖上,正小心翼翼地用極慢的速度邁步。
  他是迷路了嗎?
  不假思索地踏前了一步,我卻又即時停下來。伸出的手顯得僵硬,在半空抖了抖,就縮回去。
  我無法說話,假如突然觸及他,此舉反而會嚇到他吧。
  也許是聽到我的腳步聲,他停下來側著耳傾聽,眉頭皺得更緊。我就像做了虧心事似的,不動聲息地縮身貼牆。
  「沒有人嗎……」他像是自言自語地吐言,然後就繼續慢慢地往前行,在我的面前走過。
  如果,我可以說話就好了——
  等一等!
  我即時轉個身來,再次望向剛才盲眼的青年,他正朝著那個腐朽的木板踏出腳步。
  糟了!
  我反射性地奔向他,朝他伸出了手,並抓住他的衣袖。
  啪!
  太遲了……
  被我這麼一拉,青年跟著往後倒,一下子撞到我身上。而我當然沒那麼的力氣去支撐著他,所以二人就這樣一起倒在地上。
  儘管水泥地尚算平坦,可是依然擦傷了我的手掌。近似麻木的疼痛湧出,但內心異樣的情感將之淹過。
  這是我第一次和外人如此親密地接觸。
  「謝謝……不!應該是抱歉。」他急忙地退開,讓充當軟墊的我能夠移開。我用力地搖搖頭,卻又想起他無法看見,頓時覺得心頭一沉。
  要如何表達自己呢?想不到。我默默地扶起他,相連的手很熱、很熱……
  甩開了他的手,我死命地逃回上班處。找自己比較相熟的同事,用紙筆寫下字句,請她去幫忙那位盲眼的青年。
  嗯,這樣子就可以了,我亦相信這件事就此結束。

  只是命運看來不是凡人能夠猜透。

  接連的日子,我恢復平常的生活。上班、下班、回家,如此循環不斷,然而平淡的生活宛如缺了一角的圓,污穢之物在此累積。
  閉上眼睛,眼內是無盡的黑暗。他的世界也是如此吧?沒有其他色彩,只有純粹的黑。
  某天的午餐時間,我如常和較要好的女同事「君雅」吃飯。為了節省開支,我們都是自帶飯盒回來。
  「翠蝶的蛋卷都好好吃呢!」她一面笑著說,一面大口大口地吃著我飯盒中的配菜。
  我對君雅回以一抹微笑,吃著她和我交換的炸蝦,再聽聽她吐苦水。工作上的頊事、上司的麻煩等,我都只能一一點頭作回應。
  「翠蝶記得上次那個眼睛看不見的男生嗎?」不知是否看出我對任何事都沒關係,君雅改變了話題。
  我先是愣住,隨即就努力地保持平淡的模樣,但心底倒是很在意,她口中的「他」會有什麼事呢。
  「他說謝謝幫忙,所以想約出去吃飯呢!」
  「雖然他眼睛有問題,但妳不覺他的樣子滿帥嗎?」
  「聽說他正排期做手術,成功的話很快就能夠恢復視力。」
  「那麼——」
  看著她沒完沒了地說過不停,我除了僵硬地笑著還可以如何呢?他們二人會發展下去,是我沒有料到的事。
  假如當天我能夠鼓起勇氣,對他伸出援手的話,會否有不同的結果?不過事情已經發生,所有假設均是自尋煩惱。
  我喜歡那個青年?好像不算是,根本沒有什麼交集,對他的所知也不多,何來喜惡?或許現在我的心情是「羨慕」吧……
  腦海倏然閃過一個童話故事——人魚公主。明明所愛的人就在面前,卻沒法子說給對方知道自己的心意。
  「吶,翠蝶覺得呢?」君雅突然的問話讓我回神。
  我與她對視半晌,才提起筆在紙上寫字,寫寫擦擦,最終都沒寫出半個字,就結束午飯時間了。
  為免令她失望我唯有寫著「加油」,可是她回望著我的表情滿奇怪。我略為心虛地轉個身,走到洗手間去。
  白光管的燈光略嫌冰冷,儘管未算昏沉,卻總有種暗淡的感覺。鏡中的我一臉青白,沒有以化妝去妝點,抖擻的雙唇沒法子吐出話來。
  多麼無能!
  這時,我從鏡中見到背後有個銀色頭髮的男人閃過!對,是「閃過」!我嚇一跳立即轉個身,背後想當然是沒有人啦!
  想真一點,這裡是女洗手間,哪可能會有男人!
  頓時全身雞皮疙瘩,我硬著頭皮急步走出洗手間,返回工作崗位上。我大口大口地深呼吸,希望能止住內心的恐懼。
  在葬儀社上班多時,這是我首次遇到靈異現象。
  這是看錯、這是看錯、這是看錯!
  在心底重複這句說話數次,便開始繼續手頭的工作,希望借此能沖淡心底的惶惑。
  翻閱資料夾的文件,前幾天來到的「老太太」,今天會送回去家鄉進行葬禮。接著還有個「小女孩」,要在五號室舉喪,再來是……
  「翠蝶!」
  正當我專心翻看資料之際,君雅的嗓音響起,同時肩頭被輕輕拍了一下,我反射性地轉個身,桌子上的杯也被我掃在地上了。
  「嘩呀呀,抱歉。」
  見到身後果然是君雅,我才鬆一口氣,與她一起蹲下身收拾碎片。
  「吶,妳真的不去嗎?」
  什麼啊?
  聽到這莫名其妙的問話,我就一臉狐疑地盯著她。
  「我說那人想約我們出去吃飯,妳不會是真的不想去吧?」
  不是妳和他去嗎?
  我從口袋中拿出紙張,寫下句子反問。隨即她就拉我的臉頰,痛死了!
  「妳這傢伙剛沒聽清楚我的話嗎?枉我還努力為妳想法子!我已幫妳答應了他,今晚就我們三人一起去吃飯啦!」
  她一口氣把話說完,然後將碎片都拾走,就揮袖離去重回自己的崗位,留下還未反應過來的我獨自發呆。

  說實話,那天的約會其實好壞各半。能見回他固然是開心,但沒法吐言的我,唯有請君雅幫忙代答。眼下望向在聊天的二人,我就更覺得自己只是個局外人。
  不過至少他的腦內,有「我」的存在。
  自此,我們偶爾會三人到處逛逛。
  身體同樣有缺憾的我和他,在君雅的幫忙下,叫做破除了基本的障礙。在過程中,我慢慢了解有關他的事。
  像是眼睛方面,他自小就是失明人士,不曾見過這個世界,其實是沒法子以手術來醫治……
  看來我是被君雅騙了!
  還有點字沒想像中難學,他教我們一些簡單的點字應用,這樣我也可以留言給他。
  只是,每次我們都三人行,根本沒需要由我「說話」。這是一種依賴,如果一直下去,相信我不會覺得對他有任何特殊的感情。
  對,「如果」。
  不知道是否上天給我的特別安排,在某個假日,我難得獨個兒出門,打算買晚餐要用到的材料。
  原本出門時天空放晴,沒想到沒走到幾步就下起大雨,害我狼狽地跑到花店門外避雨,更糟糕是雨勢越來越大,令我完全沒法子離開。
  一直站在別人店家門前實在不好意思,所以我便推門進去逛逛。
  沒料到店內和我心目中的花店不同,裡面除了放置了常見的花束外,還有些少見的花卉,猶如在看花卉展似的,叫人目不暇給。
  看在旁有對年輕的情侶,男方正拿著一株矢車菊送給女方,那名女生一臉困惑地將之收下。也對,一般送給情人的不是玫瑰嗎?
  腦內即時浮現自己曾收到玫瑰,就以為是被愛。呵呵呵,多麼的天真。
  我拉起一抹苦笑,輕輕地嘆一口,就轉身繼續看著眼前林林總總的花朵。只是一轉身,就撞上了別人。
  「對不起。」這聲音是……他!
  抑起頭一看,果然如我所料,但我要怎麼表達給他知啊?天啊!今天君雅又不在場!
  「……是翠蝶嗎?」
  他朝我伸出手,沒有催促,只靜靜地將手停在半空。我唯有硬著頭皮,反握著他的手表示。
  「我還擔心自己猜錯了。」他勾起嘴角笑說道。
  雖然想問他為什麼會知道,可惜點字我還未完全學會啊!
  「抱歉,可否借妳的手給我?」借手?是想我帶著他走路吧?本來緊張的心情稍稍平靜下來,我沒有急於甩開他,反而回握著他的手。
  他的手比我大,與其說是我拉著他,不如說是我被他牽住。臉上的漲熱越來越甚,幸好他是盲子,不然被看到我這樣子是多麼難為情。
  我陪著他慢慢在花店「散步」。他沒有說話,可是彷彿有無言的默契,我們用各自的方法,去感受這片花山。
  美麗的花朵看來任何色彩都有,唯獨就是沒有黑色。雖然有近似黑色的花朵,可惜總有些差別。
  不知世上有否黑色的花,如同他眼內的世界般的花朵。
  我停下腳步,帶起紙條寫上「有否黑色的花」,遞給站在附近的店員小姐。
  「唔……大約有黑玫瑰、黑心菊、黑眼花等,只是太稀少,價格很高,我們花店沒有賣呢。」
  接著的解說我沒多留心去聽,而把全副心神都放了在旁邊的他身上。他出奇地對我露出微笑,比平常更是柔和。
  「謝謝妳。」
  收到突如其來的道謝,我覺得很不好意思,同時亦很開心。
  我們走出花店,雨已經停下來。近似順理成章,我拉著手他走,避開擠迫的人群,繼續到處遊走。
  一樣的世界,有了不一樣的風景。他看不見,我就以自己的眼睛代他去「看」,我說不出話,他就以自己的嘴巴代我去「說」。
  相連的手如同互相依賴及支撐。
  只是我依然不免希望,用自己的聲音去告訴他。

  然,我依然是說不出話來。
  在這天之後,我更努力地學習點字,願能盡力和他能更簡單地「聊天」。不知不覺間,我們由三人行變成兩人共渡。
  為了方便溝通,我買了幾種不同大小的點字板,每次外出我們就能無聲地交流。無視周遭人們的目光,我們在那小小的板上說盡天南地北。
  開心的事、難過的事、生氣的事,大小事情都在這小板子上道出。
  像是提到他的生活,是靠著父母的遺產和社會的援助過活,不是不想工作,而是沒地方願意接受他。政府和慈善團體是有提供職位,卻是僧多粥少。
  我亦想對他說出自己無法說話的原因,可惜對這些點字不時都會弄不懂,唯有請他開腔慢慢教導。
  這是愛情?不清楚,但很喜歡這種心意貼近的感覺。君雅偶然會用開玩笑的語氣問我和他何時結婚。結婚嗎?感覺很遙遠,但我又不禁期待。
  世界萬物如同亮起來,漫長的時間猶如加速行進……
  或許是太過幸福,所以我忘記萬物總有「終點」。某天我們如常地找了間咖啡店坐下,開始用點字板聊天。
  「有聽過黑色曼佗羅嗎?」這是我偶爾在網上見到。
  「有這麼的花?」
  「是啊!傳說那花朵會住有精靈,能實現人心中的願望!」
  「那麼我也想找到。」
  接著他很快地轉移話題,說起其他不相干的事。現在回想起來,或許我不應該提起這朵花。
  在這天過後數天都沒有再見面,正巧我的工作滿忙碌,所以不以為意。直至我再次見到他,在我工作地點的……冷藏室。
  他的手中握住一支已枯萎的黑色曼佗羅不放。
  我不相信,不可能去相信。
  只是他的資料就在我的文件夾中,怎能視而不見?
  在他的遺物中,找到一封用點字機打的信,收件人是我。當我看到最後一句時,視野就被湧出的淚水模糊。
  『嫁給我,好嗎?』
  我直奔回到冷藏室,倒坐在他的身旁。捉起他已變得冷冰的手,我抖擻著雙唇,乾涸的喉嚨非常疼痛。

  「我、願意。」

《紊花緣》-白菊-哀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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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淡淡的香味帶有莫名的清雅,同時卻混著某種煙味,叫人感到哀傷。
  是呢,這是菊香。
  為何我突然提起這種花,是因為——
  今天是嬤嬤的葬禮。


  昨天也做著和前天一樣的事。
  所以今天、明天、後天、大後天……應該也會繼續如此下去……
  然而,人生可沒有這麼簡單。

  坐在床上的我,剛從睡夢中醒來,天色還未亮起來。
  對了,那就好像一場夢,根本不是真的。什麼再也不能見面?開什麼玩笑,根本不可能啊!
  明明一直在身邊嘮叨的嬤嬤,怎麼可能突然間……永遠……分別?
  想到這裡,我的眼淚又不自覺地滑下。胸口被挖出一個深深的洞穴,一時間沒有東西能填補。
  我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哭,如今又再哭了。
  人,越是長大,就越會把自己真正的心情收起來。沒法再天真地笑,沒法再盡情地哭,戴上虛假的面具示人。
  深知道時間不會因人而停下,我勉強地止住啜泣,用手背把眼睛的淚抹乾,就走出了睡房,面前是昏暗的樓梯。
  年紀越大,嬤嬤的行動變得越不便。她總在樓下叫喚,只為了給我們餅乾、零嘴,我們才會跑下去看看她。
  不過拿了後,我們都會慣性地跑回房間,把她一人留在樓下。
  寂寞嗎?應該會很寂寞吧。
  真是對不起、對不起……
  親人,正因為太貼近才沒留意到。
  很多事不是必然存在,如此的道理大家都會說知道、明白,可是其實如果真的是清楚的,平常又怎會把這份珍貴掉下,說出很多近乎借口的不便呢。
  順著樓梯往下走,看著平常亮著紅光的神檯,現在已把燈光關去,雖說是什麼習俗云云,但同時像在提醒我這個家有人的生命之火,也跟隨著一起消逝。
  我將視線轉開,卻又看見靜靜地放在一旁的椅子,彷彿嬤嬤的身影仍在此處,靜靜地坐著……
  「嗚、唔……」我抿嘴忍著哭泣聲。想要封住回憶,別想太多,但無數微小的事就從記憶的抽屜中跑出來。
  輕輕地撫著椅子的扶手,前陣子她出院後變得行動不便,我們都扶著她坐在這裡,方便推她坐在一起吃飯。以前,她還健健康康的時候,也會坐在這裡,靜靜地聽著收音機。
  在什麼節日時,她會坐在地板,包粽子、茶果之類給我們吃,但長大後的我們,多以減肥之類的原因,拒絕了她的好意。
  還有、還有……
  太多了,曾經忘記了的瑣事,一一在腦內慢慢浮現。
  從嬰兒、孩童、長大成人、開始工作,陪伴著她的時間越來越少。
  急忙的生活節奏、無日無終的加班、永無追上的通貨膨脹,叫人疲累不已。在如此的生活壓迫下,到底自己一直在追著跑的是什麼?得到的又是什麼?
  以前夏天,待在家中太熱了,我們便會一塊兒坐在大門前,看著面前廢屋的牆壁,吃著嬤嬤給的點心發呆閒聊。
  再次把淚水擦走,我便繼續去梳洗。看啊,鏡內的自己眼睛都紅腫起來,臉色也變青白的。
  很難看。
  深深地嘆了一口氣,我再次走出去。只是浴室對著的門扇,正巧是嬤嬤的睡房。不過,現在已經變得空蕩蕩。
  一起合照的相片已經拆下,成為大家永遠的回憶。
  是啊,真的要道別了。
  那天在醫院中,我們隔著門看著躺在床上的嬤嬤,她依然張開眼,不知在看著什麼,還是在……等待我們……前來……
  我們到了,就在很近很近的位置,可是護士說嬤嬤染上了肺癆或是肺炎,要我們不要進去。
  什麼啊!她都沒什麼咳,這是哪門子的肺病?
  之前一直說找不出嬤嬤倒下的原因,後來說她患了流感就關去隔離,沒多久就告訴我們她腎衰竭……她都九十多歲人,還給重藥不衰竭也難吧?
  ……儘管心中有多大的不滿,但看著她那個什麼數字越跳越低,我的心也跟著往下沉。
  想要抓住,卻無法為力,這就是生命吧?
  由早上六時許,我們一直在外面等。直至……直至嬤嬤已無力張開眼睛,我們才終於能分開進去。
  作為兒子的爸爸和叔叔先進去,即使在隔離病房外,我依然清楚地聽到爸爸的叫喚聲,如同哭泣的叫喚聲。
  在另一側的我仍勉強地看到裡面,只見嬤嬤很努力地扭著頭顱,想張開眼卻辦不到。沒多久轉我們後輩進去,可惜不消半秒,我的眼淚就不停湧出來。
  大家努力地擠出聲音,呼喚著嬤嬤,希望即使張不開眼睛,仍能知道我們就在她身旁。只是我嗚咽了好一會,也無法擠出清楚的聲音。
  嬤嬤的眼角冒出點點眼水,大姑替她輕輕拭去。
  我有什麼能做?沒有,什麼都沒有。生命的消逝,是沒法子制止。
  相聚的時間很短,儀器上的數字已由開始的六十,降至十五以下,嬤嬤連活動頭部也不能,一點點地往下降、往下降……
  如此,在大家的包圍下,她就靜靜地離開了。
  為什麼人永遠都在失去後,才會知道後悔的感覺?
  坐在沙發上,我聽著指針聽動的聲音,閉上眼睛沒多久,就陷入半夢半醒的狀態。
  好像……聽到點聲音……
  是什麼?
  我撐開眼睛,瞇起眼線,見有個人影在身旁。我嚇了一跳,反射性往另一方向彈開。
  「幹什麼睡在這裡?還沒夠鐘,累就回房睡吧。」啊,原來是媽媽。
  「唔、不用了。」
  我才開口回話,就聽到自己的聲音是多麼沙啞。媽對我笑了笑,就站起來淡淡地說道。
  「其實能活到九十多歲,能在親人的包圍下,沒太多的痛苦離開,也是一種幸福。」
  「……我知道。」
  「好了,我先去弄早餐,你來幫我倒倒垃圾吧!」語畢,媽媽就急步走入廚房,拿出一袋垃圾塞到我手中。這麼我不外出也不行啦!


  清晨的水霧有點重,加上我的視力不太好,所以用極緩慢的速度邁步。家後的空地現在已泊滿車,曾經在這打羽毛球的回憶,變得一點也不真實。
  在這出生、長大,雖然不太明顯,但所有事物每分每秒都在變化。仰頭望向青空,有種難以言喻的感受。
  數隻鳥兒在飛翔,有些停在廢棄的籃球架上,吱吱喳喳地叫個不停。轉眼間,又一下子飛走。
  我繼續朝垃圾站的方向走,經過某棟有小花園的房子。
  咦?這家何時開始養貓了?
  一隻小貓正從窗隙鑽出,看牠被養到肥支支的身軀,差點卡在窗隙爬不出來。
  「噗!」我不禁地噴笑出來。那貓像是知道我在笑牠,整隻放棄掙扎,朝我「兇巴巴」地望過來?
  哎呀,應該是我看錯吧。
  臉上掛上久違的笑容,心情好像輕鬆了不少。
  風拂過我的身心,彷彿要將近日的悲傷吹走。
  獨個兒在無人的村路邁步,我嗅著淡淡的花香,想起嬤嬤總插在髮間的白花。很懷念,也很悲傷。
  但,這也是一種幸福吧。
  正因為是充滿感情,才更是難忘,亦因此而變得珍貴。
  我將垃圾倒掉,便快步地走回家去。
  也許是出於慣性,我打開門的同時就想如常叫「嬤嬤」。只是我還是止住,急忙地改口,叫喚在廚房弄早餐的媽。
  看著她曾是青絲的白髮,我頓有點兒感慨。洗了洗手,我便開始幫忙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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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的一點話:
今次的白菊,是一篇真實的故事
本來想著要用虛構的故事代替,
可是最後我還是覺這份感情,還是直接寫下來吧
在此記下一點點對我嬤嬤的回憶及後悔,
在此致給於四月十九日中午離開的她
死亡的面前下,人是多麼的無力
幸福不是理所當然,別把別人給予的愛視作應該
親人不會永遠在自己身邊,予以沒有回報的愛
別在真的失去後,才覺自己過往的自私,是多麼的不堪
感謝各位前來閱覽

《紊花緣》-矢車菊-遇見幸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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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邂逅總是突如其來,防不勝防。

  我戀愛了,卻是單方面。

  以一欄之隔,我倆各站一側。

  喜歡,最喜歡他。不過,我不會讓他知道,因為他心中存在另一個女孩子……

  「對了,妳記不記得我之前提過的那名女孩?」

  「呀,唔……」又來了!幹什麼總在我面前提起別的女生啊!

  儘管是如此想著,但我不願惹他不高興,所以還勉強擠出笑容,反正裝笑是我的專長。

  不知他有否留意到我的變化,他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,看著化作橘色的天際,出神地憶述自己的過去。

  其實我已經聽過好幾次了!

  不就是說起他小時候,因某些事入住醫院,偶爾遇見一名奇怪的女孩。她和我一樣總抱著玩具熊自言自語,之後他卻發現玩具熊會自己動之類。

  實在太超現實啦!

  ……我不太相信,可是又不覺他在說謊。

  真矛盾。

  聽著他繼續訴說自己的回憶,同時我亦回想與他結識之始——


  家境富裕,生活無憂。自小我想要的玩具,想吃的點心,都能夠輕易到手。加上品學兼優,深得老師和同學的喜愛。

  很完美的人生吧?

  幸福,幸福得無可救藥。再說自己不幸福,必定會受到報應。

  不過這個重男輕女的社會中,身為女孩子的我步步驚心。身處在望族中,作為獨生女,父母將無數的要求加於我身,而我也盡力回應他們的期望。

  「呵呵呵呵呵……」我抱著玩具熊,瑟縮在睡房的一角,斷續地笑起來。

  錯了。

  完全錯了。

  他們只是為了讓我的「價值」提高,等「買家」選中我而已!

  如此的世界,真的是幸福嗎?

  淡雅的花香隨風飄進,我望向置於窗台的花朵,花瓣在月光下,有種淒美的感覺。

  我茫然地拿起針筒注射,抑制在心底的痛苦消失不見了。

  啊啊,很開心呢,真的很、很開心。失去平衡感,我重重地倒在地上,但一點也不覺得絲毫的痛楚。

  會死掉嗎?

  沒所謂。

  活著有什麼意思呢?書本不曾告訴我真正的答案。要如何做才是正確呢?大家都討厭自己……

  吶,爸爸、媽媽。為何要我誕生在這世界?

  獨自一人的房間內,即使說話,也沒法得到任何人的回應。

  十指可數算的共處時光,冷冰冰的房屋中彷彿沒有人存在。踏在雙親希望的道路上,我覺得自己根本什麼都不是。

  成績優秀、品學兼優又如何?

  兩手是空空如也。

  還是孩童時,我曾保有那可笑的天真。相信只要更努力,爸媽就會回頭看看自己。但是,錯了……

  現實根本什麼也沒有改變。

  說不到兩句就轉身接電話,就抽身離開聊起公事的母親,還有兩、三個月都不回家的父親。

  二人合力把我關在這個的「牢獄」中,成為玩賞的鳥兒,喜歡時就將我帶出去炫耀,不喜歡時就對我視若無睹。

  如此的「我」,真的存在嗎?

  不要譏笑用藥物去逃避,亦別以為我真的愚昧不知其禍害。正因為知道,我才這麼做!

  倒在地上的我,與玩具熊對視。

  假如……

  假如有來生的話,我希望不再生成人類。

  意識漸漸模糊,眼內的腥紅變黑。

  來,將我也融入暗暗中……


  當再次醒來時,我已躺在過於雪白的床舖上。身邊圍著不少看似待我熱心的醫護人員,堆砌無數「溫暖」的言詞,實質是正看珍貴的實驗動物。

  待在那設施不知多久,千辛萬苦才戒除毒癮。

  這些日子爸媽都沒有來看看我,連責怪也沒有。唯獨知道一件事,是他們努力地將我犯下的事隱瞞。

  呵呵呵,他們不想「商品」成為一文不值的垃圾。

  再次被送回「家」中,周遭依舊靜悄悄一片,連半點人息也沒有。

  我真的活著嗎?

  幸福,為何這麼遙遠……

  將窗台已枯萎的花朵掉到垃圾桶內,我扭開電視機抱住玩具熊倒在床上,盯著那發亮的畫面。

  天災、人禍在眼前上演,報導政局動盪的種種,經濟危機的變化,所有都和我無關。

  額頭痛楚的刺激與神經的頓感下,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。彷彿仍在惡夢的迷宮中,我找不到出去的路。

  很可怕。

  那天我作了一個小小的夢。如燭光的幻影,我見到自己和家人圍在一張小小的桌前,快樂地吃著粗糙的食物,卻真正地感到飽足……

  遺憾是,夢始終是夢,亦如燭火那般一下子就幻滅。


  金橘色的夕光灑落,我頭上纏著層層繃帶,在綻滿花朵的庭園中,抱住玩具熊來回踱步。

  灰白的牆壁依舊冰冷,在這個高級住宅區,周遭都靜悄悄的。我掛著詭異的微笑,與玩具熊「聊天」。

  雖不至於像死城般陰森,卻少了陽光的暖意,比其他地方更要冷冰冰。過多的花朵綻放,香味濃烈得叫人醉醺醺。

  我把臉趨到玩具熊的頭上,依偎般磨蹭,尋求一絲暖意。

  「妳怎麼了?」

  一把陌生的男聲傳入耳內,叫沉醉於自己世界中的我嚇了一跳,即時把臉轉過去,我倆的視線就此對上。

  「看起來很痛……」

  我反射性地用力搖搖頭,眼睛卻無法從外面的少年身上移開。

  「來,打起精神吧!」

  他,就是現在坐在我身旁的這位。當時他送上一抹笑容,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,具有暖意的笑容。

  圍柵的阻隔,我們明明身處很近的地方,卻又是那麼的遙遠。

  那個時候我沒有回應他,應該是連擠出何種表情也不知道。平時我最擅長的微笑呢?平時我最擅長的克制呢?

  到了哪兒去?

  微溫的液體從抽搐的眼皮下冒出,一點一點地循著我的臉滑下,同時更多滲入繃帶中,濕漉漉的叫人難受。

  少年走到圍柵前,雖然無法越過,但他依然站在最接近我的位置,如同舞會邀請舞伴般伸出手。

  一般人遇到這麼的情況,只會覺莫名其妙,不然就開始認定對方是騙子之類。然而當時我的腦海中,沒有對他有絲毫懷疑。

  呵呵呵,我真是天真得可怕。

  明明看盡社會權貴的醜惡,卻相信這位的陌生人。

  為什麼呢?

  可能就是這個笑容,讓我感到非常純粹。

  即使是否謊言,我依然想作個短暫的美夢。

  我拖著僵硬的腳步走到他面前,自身的心跳聲清晰可聞。直至走到圍欄前,我才真正地看清楚他的面容。

  嗯……

  沒什麼特別之處,身高和我差不多,整體看來滿普通……是即使擦身而過,也不會去多加留意的那類人。

  唯獨他的笑容在我眼內,是多麼的耀眼。

  他伸出的那手,輕輕地為我拭去淚水。然,被微熱的指尖觸及,卻更叫我想要落淚。

  那天,我在這位陌生人面前放聲大哭。他不知所措地說了很多話,可惜我都沒有聽入耳。只知道一直藏在心中的痛苦湧出來,一發不可收拾。

  接下來是如何結束,我已經忘光光了。

  不過從那之後,他每天風雨不改來此探望我。告訴我很多新鮮又微妙的瑣事,反觀我成為聆聽者,偶爾有問過他的事,卻不曾對他提起我的事。

  從他的話中得知,他是於我入院戒毒療傷時路經此地,被滿園的花香所吸引。

  後來又在庭園見到我幾次,而我總是抱著玩具熊在散步,令他憶及亡者,思及自身的無力與後悔,所以他才忍不住和我說話。

  少年沒有多問我的事,也許是不在意,也許是等我說出口。我們維持一牆之隔一段時間,我對有他存在的外面的憧憬越來越強。

  「吶,外面還有什麼的?」靠著鐵柵,我仰望天空問著坐在外面的他。

  「有很多東西。」

  「即是有什麼嘛?」我扭轉上半身,趴在圍欄下的混凝土矮牆上,窺看他的側臉。

  沒料到他正巧往我的方向瞧,使我嚇得立刻縮身,不好意思地抱著頭,將臉湊到玩具熊身上。

  沉默良久,他打破了悶局,再次開腔說話。

  「這個世界中,好的壞的、美的醜的、對的錯的都存在在一起。」

  「……我不明白。」背對著他,我突然不想被看見。回想自身孤單一人的過去,為著不懂宣洩的情感、為著想逃避痛苦而沉淪毒海。

  「不明白,就親自去感受吧。」他淡然地吐言,完全不像平時的悠閒語調,帶有些微嚴肅感。

  微微偏側著頭,我瞄向外面的他。他正背對著我坐下,正因這不高又不矮的柵欄阻隔,我根本無法去看清楚。

  我咬緊牙關,幹出連自己也不可置信的事——不顧儀態地攀上欄柵。

  「接著我!」別於往常的陰柔之聲,我高聲地叫了出來。同時心底累存的悶氣,盡數吐出來。

  見我一躍而下,嚇得他目瞪口呆,真的站起來張開雙手。呃、但我也不怎輕,結果一起撞倒在地上。

  這是我第一次自己作出決定。

  由於他充當軟墊,我沒有跌傷什麼地方。我倆相對而笑,我翻過身直接坐在略為骯髒的油柏路。

  仰望灰藍色的天空,一點也不漂亮,但我覺很美、很美。在牆內的天空和這裡的明明是一樣,可是我就是覺得不同。

  是一種類似自由的舒泰,同時亦是在未知空間產生的不安感。

  啊,對了!我將柵內的玩具熊勾出,如常地抱在胸前。如此一來,就好像平時那般吧?

  嗚——

  警報倏然響起,刺耳得叫我心頭一緊,腦海一片空白。這時他一把拉住我的手,帶著我死命向某個方向奔跑。

  開始時我有點不知所措,然越是跑下去我就越興奮,沒半點疲累。不知不覺間,我們就跑到市區去。

  「妳還真是……」

  好不容易才停下腳步,他對我露出一抹苦笑。少了欄柵的阻隔,我真正地面對他。縱然他是每天也接觸的人,但這般靠近我真的習慣不來。

  用力地抱住玩具熊,將它夾在我和他之間,只是我倆的手依然沒有鬆開。

  「有想去的地方嗎?」

  「唔,有點餓……去吃東西吧!」

  「沒問題。」

  穿過大街小巷,我們吃盡街頭的小食。他還買了個有我生日日期的鑰匙扣送給我。

  來到滿是人的海邊,我們挑了某樹蔭下並肩坐下,眺望在夕光下光光發亮的大海,連平日吱吱喳喳的鳥鳴,也變得如同夜鶯的歌聲美妙。

  凝視他亮眼的笑臉,儘管不是帥哥俊男,但我仍覺他最棒了!

  「喂!」

  正當我想得出神之際,他的臉就在眼前放大。此般突如其來,使我反射地略略往後仰,但在下秒即浮現些微的期待。

  可惜他凝視我數秒,就把臉移開。接著他拉住我的手,繼續向某處走。在悠閒間,我心血來潮地問道。

  「吶,幸福到底是什麼?」

  「這個很難說,始終每個人的定義也不同。」

  「這麼啊……」他的話害我一時間接不下去,便再次安靜下來,想想更現實的事。

  之後要如何是好?

  我望向他平靜的面容,心中浮現起絲絲的憂慮。這時,他面對著我露出真切的笑容,彷彿要將我的憂鬱掃去般。

  「來!」他再次繫緊我的手,穿過數條小巷,來到了一間花店前。

  鮮艷的花朵帶著無比的活力,與在我家庭院中見到的那些感覺完全不同,這裡有著生命的色彩。

  轉了一圈,發現有張尋人告示張貼在櫃檯上,儘管已經發黃,但店家卻絲毫
沒有要拆下的樣子。

  「喂!」他用力地拍了一下我的肩,害我嚇了一跳。倒吸一口氣,本來打算瞪他,可是又被他手上的花吸引。

  藍色,代表抑鬱的藍色……

  「送給妳。」

  「呀?」幹什麼送這色彩的花朵給我!而且還未完全綻放呢!

  不顧我面有難色,他強將花塞到我手上,還要一臉笑呵呵的樣子。

  我好像不太懂他……

  接著我們繼續在街上溜,我小心翼翼地保護手中的花,免受人群的壓迫而弄壞。

  「妳為什麼這麼相信我?」突然他打破沉默,淡淡地問道。

  我愣了愣,沒想到他會問這類問題。不過,他沒有給我太多時間去思考,就轉移了話題。

  「妳知道什麼是戰爭嗎?」

  「戰爭?」

  我當然不會不知道戰爭,這是在歷史書時常見到的「名詞」。修讀歷史的我,是總會見到大小戰役。年化而言是很接近,但又好像是極遙遠的一件事。

  「其實我……」

  嘶——

  刺耳的緊急剎車聲在耳邊響起,一輛黑色的房車停在我們身邊。從裡頭走出一個男人,既陌生又熟悉……

  少年拉緊我的手,叫我不禁隨他後退,但視線卻被眼前人虜獲。抖擻的雙唇不能自我,好不容易我才吐出面前人的稱謂。

  「爸、爸爸……」

  為什麼爸爸會出現在這兒?他不是總是隨我自生自滅的嗎?

  「過來。」他和平常一樣,沒有因我的行為發怒,平淡得如湖水平靜地對我說話。只是視線所投的方向,是我……身旁的少年?

  「還是你想以我女兒作人質?」爸爸的語氣中,難得透出微微的尖銳。同時間,從房車中走出幾名保鑣,雖然未有拔鎗,但總覺他們正戒備著少年。

  糟了!他被爸爸當拐騙我的犯人!

  我緊張地甩開少年的手,走到他和爸爸之間。

  「不是這麼的!是、是我偷跑出來,呀……因為太久沒出來,就迷路、所以,所以……」我努力地堆砌出理由,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,真是太丟臉。

  或許是爸也是首次見我表現這麼熱烈,注意力終於從少年身上轉移。

  「我、我們回家吧!」我走近爸爸努力地擠出笑容。而爸爸亦沒再說什麼,只示意我上車。

  順著爸爸的意思走,在踏上車廂前的瞬間,我悄悄地望向少年。他一臉平靜地望著我,不知在想什麼……

  我被帶回家去,爸媽依然沒有責備。反之彷彿沒有發生任何事,二人將我喚到面前,單純地將他們的決定說出。

  美其名為出國留學,事實要我嫁到遠方去。而且日子更是明天……

  那麼不就連道別的時間也沒有嗎?

  感覺如同上個世紀才會發生的事情,現實仍然會不斷發生。我可以如何?不能拒絕。未成年的我,依然在父母約束下生存。

  沒多久,我就回到自己的睡房中,將他送給我的花插在窗台上的花瓶,透出淡雅的花香從中傳出。

  沒有心思欣賞,我一腦兒趴在床上,從口袋中拿出少年送的鑰匙扣。回想起今天的種種,變冷的心漸漸浮出點點溫暖。

  然而,所有事都要過去了。明天一早,爸爸說親自帶我到國外……

  咚!

  是什麼聲?

  我把臉轉向窗外的音源,竟然見到……他爬了上來!怎可能!

  心思一轉,我急步跑到窗前,推開了單一面,再把頭探出去問道。

  「你幹什麼在這裡啊?」
 
  看著他的出現,我很開心但也感到焦急萬分。想必他是偷偷溜入來,嗚呀,如果被爸爸發現,這次要如何蒙混過去啊!

  「跟我走。」他沒有平時的笑容,一手抓緊繩子,一手伸到我面前。這、這難道是私奔的邀請?

  以一窗之隔,我倆各處一側。

  現在,只要交出我手,就能打破這個距離吧?

  盯著他那戴上手套的手,現在他的模樣叫我感到陌生。正當我猶豫不決之際,房外傳來吵雜的聲響。

  糟糕!被發現了吧!

  「我……不能走,你才快點回去!」我推開他的手,拒絕了他的好意。頓了頓,鼓起勇氣吻了他的前額一下,然後開腔。

  「謝謝你,還有再見。」

  我以身擋在他的面前的同時,一群武裝的保鑣撞門跑進來,並上前慰問,順道將我帶離房間。

  我回望窗台,他已經不見了。

  這一夜,我被關在一間沒有窗的房間,整夜都睡不了。只是在我從口袋中,再次拿出鑰匙扣時,發現夾著一張小小的紙條。

  「不要上飛機」。

  沒有上款、下款,沒有多餘的字句,字跡更有點撩草。

  是他寫的嗎?

  將之握在掌心中,像是有什麼重要的環節卡住,一股莫名的不安湧在心頭。然而任我如何思考,都沒想到問題所在。

  輾轉反側了一個晚上,終究到了第二天的早晨。女僕為我送上輕便的早餐,拿來一套黑色的簡單連身裙讓我更換。

  沒有睡覺的關係,我根本沒有多大的食慾。可是若果被爸媽知道,必定會以冷眼盯著我,所以唯有勉強地吞下大半。

  將裙子換上,抱起玩具熊,我就隨女僕來到大廳,見到爸媽站在一隅,神色凝重地不知聊什麼。

  「早安,爸爸、媽媽。」

  「……那快點走。」

  他們止住本來的對話,一起將視線投到我身。冷淡的語氣如昔不變,唯獨調子中有著微微的焦急。

  我望向他們,正想跟他們走之際,突然想起留在房間的那支花。我即時扭轉身奔跑,不顧爸媽在背後叫著我的名字,筆直地衝回上睡房去。

  只見窗台上的花兒已經綻放,淡淡的藍色在陽光中如我所料般哀傷,但不能否認是很漂亮。

  緩緩地走近花朵,指尖觸及帶有朝露的花瓣。我……

  「矢車菊,花語是虛心、優雅……還有遇見幸福。」

  爸爸的聲音從背後而來,我頓時全身僵硬。只是他沒有繼續說話,伸手越過我,將花瓶中的花朵遞到我面前。

  「拿著。」

  「唔。」

  接著爸沒有多說話,就拉住我離開這個家到機場去。


  我們經由特別通道過關出境,坐上乘客只有我們的私人飛機。整個過程中,我們都沒有聊天。

  只是當我跟著爸爸的步伐邁步,注視他那高大的背影,我燃起一種怪異的感覺。

  爸媽真的不愛我嗎?

  踏上機艙,我們各自坐在相連的坐位上,靜候飛機起飛。我盯著矢車菊,想起了那個「他」。

  很懷念。

  不過一切都要完結了。

  飛機慢慢地在跑道滑行,我的心開始動搖不安。凝望窗外的藍天,沒一會兒就穿插上雲層置身在空中。

  在又長又無聊的旅程中,我默默地回憶和那人一起的日子。

  「不要上飛機」。

  為什麼他要留下這字句?我現在還是不懂。

  轟!

  忽然飛機強烈地震動,更有些奇怪的氣味出現,絕對不會是亂氣流。此時,爸爸冷哼了一口,握住我抖擻不已的手,目光銳利地左顧右盼。

  「來,快點穿上這些。」雖然有些手忙腳亂,但爸爸依然先替亂成一團的我穿上救生衣之類。

  「爸爸……」

  「什麼都別說。」

  正當爸爸打算穿上救生設備之際,猛烈的震動越來越強,機身更急速傾斜。我瑟縮身體,爸爸連救生衣也放棄穿起,以身保護著我。

  只是瞬間的事,在一陣強烈的沖擊,我眼前發黑,口鼻間更帶有濃烈的血腥味。

  爸爸?

  爸爸在哪兒?

  很痛啊!

  我動不到,連指頭也動不了……

  意識慢慢被吹散,我好像聽到某人的聲音。

  「……我不是叫妳別上飛機嗎?」

  語畢,我感到被什麼一刺,之後——

《紊花緣》-荷花-無邪、得不到的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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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啊……

  多少天了?

  什麼啊……

  我什麼也不知道,更不想知道……

  昏沉的腦袋根本就像泥漿般,任何事都混在一起,黏成一團,無法正常運作。

黑白色的街景,不曾見過的景色和人,都叫我戰慄不已。萬物如同虛偽的紙雕,或是古董黑白照中的畫面。

  好可怕!好可怕!

  害怕什麼?我不知道。應該說我連自己是誰,要到哪兒也不知道。唯獨有一點是沒有忘掉的,就是……要逃走!

  不要相信任何人!

尤其是名為男人的生物,光是接近我就很想吐。

  疲憊與痛楚變得麻木,其實我也不太知道要走到哪兒才是安全,就是知道必須要繼續走,繼續走,依循這個信念活動。

  突然背後發涼,我害怕地扭轉身一看,就見到不遠處有個戴帽子的男人,外表普普通通,可是我就是覺得他很恐怖。

  不行!一定要快點逃走!

  我轉回身,不顧一切地直奔衝出馬路。然而才踏出一步,我整個人就被抱起來。難道被抓到了嗎?

  開闔的雙唇無法平定,我睜大眼睛盯著身後的那人,全身上下顫抖不已。那是個少年,外表看來並不難看,亦非窮凶極惡,但我依然覺得恐懼。

  他在說什麼?我聽不懂,但又好像在關心詢問。他指了指交通燈,還有那往來不斷的車輛,我就明白他的用意。

  只是、只是……

  我依然覺得很可怕。

  「謝謝。」勉強擠了丁點聲音,不顧他有沒有聽得懂,我就甩開他跑走。

  在人潮中,我找不到方向。胸口彷彿被重物壓住。我按住顫抖的雙膝,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吸氣,還是喘不過氣來。

  突然一股淡淡的幽香傳入鼻腔,將我的不安溫柔地撫平。我用被淚水模糊了的眼睛一看,就見到一個女孩子。

  我們的距離明明很近,但就是無法捉住她。女孩微捲的髮絲隨風飄揚,身穿單薄的素色連身裙,給人青澀又素雅的感覺。

  她,對我露出微笑。

我,對她露出快要哭泣的表情。

  為什麼我的心會覺得這麼痛?

  女孩沒有說話,而向某方向一指,我反射順其望過去。什麼?不就都是人而已嗎?我狐疑地把視線轉回來,她已經不知所蹤。

  無力的雙腳宛如重新注入活力,我朝她所指的方向沒頭沒腦地走。不料,在我快脫力之際,一下子撞上了兩人一組的制服男子。

  眼下他們板起臉,拿出一張紙對我上下打量,感覺非常噁心。胃酸湧出喉嚨,我受不了地吐了出來。

  接著他們朝我伸出手,我無力將之甩開便拚命地尖叫。

力氣上的差距,我根本就難以改變現狀。拉緊的神經扯至盡頭,瞬間我眼前發白,所有事物都被淹沒在黑暗中。

  ……香味。

  很淡很淡的香味,不似人工香水的味道,叫我感到很懷念。

  不想記起,但又覺不能忘記,那是什麼呢?

  撐開沈甸甸的眼皮,白光刺得我即時合上眼簾。或許是心底冷靜了下來,我嗅到了是消毒藥水的氣味。

  是醫院?

  瞇起眼睛細看,手臂上插著喉管,微微的痛楚反而令我安心。

  「林小姐?」一把陌生的女聲柔柔地吐言。我愣愣地眨動眼睛,眼珠一轉靜靜地望向她。

  是護士小姐。

  我們的視線對上,她就拉起一抹社交性的微笑,和我聊了幾句後,就轉身走出了房間。我茫然地坐在床上,總覺得腦袋沒辦法思考。

  過了半晌,我就把喉管拔走,不顧針孔出血,腦內只想要逃走。同時在旁邊的櫃台中,找回我的打火機。

  只是下秒我倒吸一口氣,即時退後,卻很快就撞到牆壁。門口出現兩個身穿制服的男人,他們還一直往我這投下視線,很恐怖!

  「是小雛嗎?」接著一名青年跑了進來,呼喚出一個陌生又熟識的名字。

  我在哪裡聽過呢?

  那名青年頭髮略為混亂,但臉蛋總算是蠻好看。不知何故,我沒有對他感到害怕,反而有點……親切。

  然而當他看到我之後,漂亮的臉就暗淡下來。接著他退出房間,我自然地想要追出去,只是青年轉身就撞到一對中年男女,他手上的紙片就掉了在地上。

  我彎下腰將之拾起,但中年男女卻愉快地將我抱緊,不停地叫著「小南、小南」。我反應不來,呆呆地看了拾起的東西一眼。

  「咿呀呀呀呀呀呀!」我失聲地叫喊,所有記憶如同倒流般,回到事情發生的最初——

  荷花的香味清幽且淡雅,這是夏天的香味,也是「她」的味道。希望忘記,也害怕忘掉。那個我在人間地獄中,遇到「天使」的經過。

  我,很喜歡聽音樂。不論是令人落淚的悲歌,還是令人甜笑的幸福之音,我都很喜歡。

  記得在十歲那年,爸媽帶著我去欣賞區內的音樂比賽。其中我印象比較深刻,是在最後出場姓黑的那位姊姊。

  好聽嗎?完全不對。

  簡直歌不成歌,完全可稱得上是噪音。只是那位大姊姊依然沒有因大家譏笑而放棄,努力唱到最後。

  這一點使我感動不已,也對她產生了興趣,故此比賽完結後,我在人潮中撇開爸媽,想要追逐在不遠處的那姊姊。

  可是,我將為這麼的舉動,後悔不已。

  澄明的湖面正綻放數朵荷花,闊大的葉子浮在水面,加上無數的浮萍,看起來就好像地面一樣,故此她就越過欄柵,想要接近綻於不遠處的荷花。

  咦?

  一腳踏了在浮萍上,想當然是不可能承托到她的重量,即時沉下去。思慮無法追及瞬間,我的心房一陣懸空,整個人就掉了入水中。

  雙腳自然地不停踏著,可惜就是浮不起來;努力地呼叫求救,可惜喝下了更多的水,發不出聲音。

  眼前慢慢地發黑,混亂的腦袋什麼也想不到、想不到……

  模糊中有個男人接近,把我救起來。當我再次醒來時,就發現自己到達「地獄」。

  我被鎖起來了!

  單薄的衣服和沒穿沒兩樣,身上還有不少奇怪的紅色痕跡,全身都覺得很痛很痛。

  正當我狐疑地左顧右盼,想要找出離開之路,就有一個胖大叔走進來。不知他和外面說著什麼,然後他就舔著厚唇,拉起噁心的笑容朝我接近。

  然後呢?就是無盡的地獄……

  剛開始我還會反抗、叫喊、逃跑,可惜換來是更暴力的虐待。心漸漸地死去,傷痛也跟著結疤,幾乎忘了活著的理由。

  直到某天我遇到一個雛姊姊。

  她是混血兒,長得很可愛,比我年長一、兩歲。她明明和我一樣,被抓來充當別人發洩的玩具,然而每次走在她身邊,連空氣都要變得澄明般。

  荷花。

  她就好像污泥而不染的荷花,而我則……

  雛姊姊是個溫柔的人,她總聽我吐苦水,安慰著我。不單如此,她還處處替人設想,最後她還為了救我而——

  「對不起。」把回憶強行中斷,我低聲地道歉。本來抱緊我的男女,也即是我的父母,即時怪異地看著我。

  我從爸媽的懷抱中抽身,用雙手把照片還給青年,再深深地低下頭再次道歉。他摸摸我的頭說著「沒關係」,然後就轉身離開。

  目送他的背影遠離,我不自覺想起逃出時的畫面……

  「這東西是從『朋友』那要來的。」雛姊姊把打火機交給我,揚起淡淡的笑容說道。在這污穢的世界,又何來什麼「朋友」呢?所以我知她是指客人。

  我保持沉默,聆聽她接下來的逃走大計。就是她引開看守者的注意,要我用藏在花盆下的鑰匙跑出去房外放火。

  「那麼妳呢?」她把自己和那男人關在房內,不就會一起燒死嗎?

  「我已走不了了,所以、最少妳要回去……」她捉住我的手呢喃,露出了如常純潔的微笑。

  「然後將所有忘記吧。」

  彷彿是一個咒語,我真的像把事情都忘記,沒頭沒腦地跑。

  火焰在燒,在我心中不停地燃燒。

  很紅很紅,也很熱。

  我受傷了,一定是,所以才這麼痛。

  她死掉嗎?我沒有去確認,只知急速地跑走。

  因為我很害怕,不想回去,不想回去!

  我是多麼自私呢……

  「對不起。」我悄悄地一再吐言。

  經過一再的檢查,還有與警方配合提供資料後,終於能夠和爸媽回家去。接下來的日子,我依然難以重新投入普通的生活。

  面對別人,尤其是男性,我難以信任。即使數年間不停去看心理醫生,我依然走不出那個地獄的回憶。

  然而,或許是天意。

  某次偶爾經過種有荷花的湖泊,我在遠遠就見到一個白色纖細的身影。完全沒有改變的面相,及有股甘中帶苦的香味。

  那是她,一定是她!

  「雛姊姊!」我不顧一切地直奔。心如同被放出牢籠,變得輕盈。我朝在湖中的她伸出手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