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望

About me

Neque porro quisquam est qui dolorem ipsum quia dolor sit amet, consectetur, adipisci velit 同様に、悲しみそのものを、それが悲しみであるという理由で愛する者や、それゆえ得ようとする者は、どこにもいない。

(初版)勿愛-序至第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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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送妳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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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今天送妳花。

  喜歡嗎?

  數天之前,在繁華的街道上,轉角不知何時開立了一間小小的店鋪,供有緣人找到心中渴求之物。

  醉人的香氣,綺麗的花兒,要把世人淹沒其中。親切的店員對著我微笑,那是一張令人目眩的容貌,可是當我步出店外,就把那人的臉蛋忘記。

  今天我又再次走到那兒,心跳彷彿急速得要躍出胸口似的。期待這次我能夠帶什麼花回來見妳。

  轉了一圈,手上又多了一支花——茉莉。

  真好。

  華麗的白花帶有香甜的味道,不是和妳很相襯嗎?懷著輕快的心情回到妳身邊,這裡是我們的堡壘呢。

  縱然被花朵所包圍,但最眩目的依然是妳啊!所以不要妒嫉或生氣,我的雙眼只會凝視妳一人。

  妳亮晶晶的大眼渴求的望向我,真叫我感到無比的幸福。輕吻妳的前額,再撫摸妳的頭。

  很寂寞嗎?今天我就先陪妳聊天吧!

  笑吧、笑吧!

  我一面打理眾多的花朵,一面笑說整日發生的瑣事。不知不覺間,天色已經呈墨黑。

  肚子有點兒餓……

  來煮個什麼吃吃吧!

  打開雪櫃的門,一陣冰冷的寒意撲面,卻無阻我愉悅的心情。上下巡視,我挑選了一包嫩肉。

  唔,這個煮燉肉味道應該不錯。

  哼唱著小調,我緩緩地攪拌,溫暖的香氣就充斥房間。盯著快要煮熟的肉偏頭,我才想起妳就不願吃肉。

  個子這麼小還偏食,明明胖一點比較可愛。

  雖然在心底慨嘆,可是我仍然弄了一盤沙拉。帶回房間,親手餵她進食。接著我才慢慢地享用晚餐。

  待我倆都吃飽後,我就抱起她到浴室,一起刷牙、洗澡。

  辛苦嗎?才不會啊!現在的我,很幸福。

  第二天,我重覆相同的生活。上班、下班……還有走到相同的大街上。來,只要轉角就會見到夢想。

  不過,很奇怪呢……好像有人盯著我。

  這次是夜來香。

  白色的花透出濃郁的香氣,我急不及待地跑回家,如同害怕味道會散去。

  回到只屬於我倆的天地,我瞇起雙眼,揚起極盡溫柔的笑容,靠在妳的耳畔輕輕地吐言。

  「我回來了。」

  如常地把花朵放在妳的身邊,輕撫著妳的頭顱。這束花妳喜歡嗎?

  妳一直都是如此漂亮呢。

  我愛妳。真的很愛、很愛妳……

  親吻妳甜蜜的唇,將臉趨近妳的旁側。這種幸福得猶如虛假似的,叫我總是覺得不安。假如這是夢,就永遠也不要醒來。

  妳也覺得吧?

  笑了笑,我如常處理大小事宜,就抱著妳沉沉地入眠。夢中,我和妳步入教堂,望見妳披上婚紗的模樣,太漂亮了。

  我們要一直一起啊!

  生、老、病、死,永不分離。

 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,我對妳的愛當然也不會減少。看,妳身邊的花兒都沒有枯萎,滿室也充斥甜美的花香。

  今天我又從那店拿了新的花回來唷!

  這個叫依蘭,可提煉香精。味道很棒吧?

  我再次把花朵放在妳的枕邊,輕輕地吻向妳的臉。然後如常地將妳抱起來之際,門扇就突然被踢開,發出了很大的響聲。

  太可惡了!是哪個無禮的人跑來,打擾我們啊!

  我怒氣沖沖地扭轉頭瞪眼,發現門外的那人,好像在哪兒見過……非常討厭的臉龐!

  對了!他就是拆散我和妳的那傢伙!

  他一臉絕望地盯著我懷中的妳,更大聲地呼喊出妳的名字。在我反應過來之前,他忽然抽出一把手鎗,朝我的頭顱叩下板機……

  在那短短的數秒間,我看見妳……的頭顱滾落地上,血水沾到妳的臉龐上。

  啊啊,這是我最後送給妳的花——血之花。

朋友與祕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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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把祕密埋藏在最深、最深的地方,那是不見天日的黑暗。


  ——這是我們二人的祕密啊!


  對呢,我們是好朋友,雖然一動一靜,但我們是永遠的好朋友!

所以共享所有祕密——不論是幸福的、痛苦的、甜蜜的、苦澀的,都不可說給第三者聽唷!


  記得嗎?記得嗎?


  那個,在小學的時候,坐在相鄰位置的我們,做什麼事都要一起!

所有科目的功課都各做一半,然後互相參考、「抄考」。把課文各自背誦一半,到默書時也跟著互相交換。


  對,我們是好朋友!祕密就不能告訴其他人啊!

到了中學時,我們依然如舊。有了暗戀的對象,悄悄說告訴對方。那宛如剛結出的果實般,微酸之中帶有誘人的甘甜。


  ——那只告訴你,要保守祕密啊!打勾勾!


  記得吧?記得吧?沒多久在教室裡,發現與被發現被點破的祕密。


  「欸,你們不知嗎?他就是小願喜歡的人!」


  「不是吧?」


  「真的!」


  「哈哈哈哈,說笑!」


  「他喜歡是小希、也即是你吧!」


  鬧玩的談笑著,在彼此的視線接上之際,就瞬間冷結起來。只是我還記得你那天的笑容,彷彿是在諷刺著我。


  ——「最喜歡你了,我們可是『朋友』啊!」


  「祕密」,不能說出去。來,一再把祕密藏在最深、最深處。除了你和我,誰也不能知道唷!


  大學,我們仍是考上同一所,只是選的科目不同。我們都有了喜歡的人,只我倆相處的時間,就好像變少了。

交叉的時間中,有怪異的違和感。偶爾碰面時,我們都會聊起心底的「祕密」,各自把「那個人」的點點滴滴訴說。


  然,唯獨是沒料到、沒想過……


  我的他,就是你的他。


  真的!真的!那不是我偷偷和他共享的祕密!


  最終我們吵架了,就是為了這麼的一個人。只是要放手嗎?實在做不到。


  「那麼就由『他』來決定吧!」你笑著說道。哭喪的臉龐消失,換上了一抹笑容。


  可是,為何我會覺得很可怕呢?


  這天我們如昔結伴,走到大街上閒逛、說笑。就在某個轉角位,你笑著說要先買一下東西,我就站在一旁等待你的回來。


  想不到「他」竟然傳短訊給我,說最愛的人是我啊!在很開心的同時,我又擔心要如何面對你。


  「久等了唷!」你的手突然輕拍在我的肩,害我嚇了一跳。每每看到你的微笑,就叫我背後冷颼颼。


  「是嗎?買了、什麼啊?」


  我不自覺地口吃起來,並悄然地把電話藏起。只是你瞇起眼睛,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,如同在叫我安心似的。然後順著我的話題,作出一個熟識的回應。


  「這是『祕、密』!不過,只告訴你啊!」


  望向你,我有種陌生的感覺。視線緩緩地移到你那鼓脹的袋子,更是全身雞皮疙瘩。可是你沒有予我時間多想,就愉悅地拉住我走。


  不知不覺間,我們來到小小的草原。小時候,我們在最大的那棵大樹下,把二人的祕密藏起來,約定十年後再掘出來看。


  「來!這兒啊!」


  眼見你跑到大樹下,就像小孩子那麼地笑著。我的內心生出一陣歉疚。真是的,從何時開始,我變得會懷疑自己最好的朋友呢?


  雀躍地指住那被翻開的泥土,你是帶我來重溫往昔的感情嗎——


  「!」我的心房猛然一緊,倒胃的感覺使我不禁掩住嘴巴。

  我、我看到了……看到了那個「他」!他滿是血跡,雙眼沒有平常的神采,被埋在泥土下。


  那麼、那個訊息是誰傳給我的?


  我再次地抬起頭,和你四目交投。你的笑容未有從臉上抹去,卻是多了分詭異。你正高舉那鼓脹的袋子,下一秒就撞到我的頭上。


  砰!


  「痛!」


  為、什麼——


  我撞倒在地上,睜大眼睛望向你,嚇得動不了。接著你抓住我的頭,不留情地把我連續撞向樹幹上。


  很痛、很痛、很痛!


  眼內一陣紅,一陣黑。


  為什麼啊?


  想去問,可是說不了話。


  我見到你拿住一把鋒利的剪刀,及一梱紅色的粗麻繩。這時,我腦內想到一句話——「死人是不會告密」……


  「放心,我不同你。你的祕密我一定會好好地守住……小希。」


  只見你拿著剪刀和繩子接近,宛如裂開的嘴巴綻放出笑意,在我面前不斷加深。你開合的雙唇在吐出話語,可是我已經聽不清楚了……


  對不起。


  記得呢!記得呢!祕密共享,這次不能再說出去了。


  是的,沒有舌頭的我,嘴巴滿是紅線,已不能把祕密說出。你如同月下老人,將我和他用紅繩緊緊綁住。


  把祕密隱沒在最深、最深處……


  我也成為祕密的一部份,活埋在永久的黑暗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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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,憎惡著那位,愛著我的「那位」。
  即使再努力,我們都依然無法擁抱所愛。
  到底是哪裡出錯?
  時代、地點,還是人與人之間?
  忘記被雙手去包容自己的溫暖與安心吧。
  只要將所有愛遺忘,我才能夠——



  出生時的事,其實我已經不太記得了。
  唯獨至今依然還記得「媽媽」……
  她毛刺刺的手,強而有力,又溫柔至極。我很想、很想一直睡在她的懷內,於森林的寧靜中相依而活。
  吃與被吃,活在單純的循環中。
  然,只要活在這個時代,根本就是遙不可及的夢。

  看不懂?
  啊啊,我不是人類,而是熊。
  什麼?
  我現在如何看都是一名人類的女孩?
  ……這個我也不太懂。

  在我出生之初,踏入這世界並非在翠綠的草地,亦非在軟柔的泥土,而是灰色且冰冷的地板,及用來關起我們的鐵籠。
  即使剛誕生的我未能看見,但還能感受到那份冰寒。不過錐心之凍沒有維持多久,體溫的暖意就包圍我。
  我像聽到媽媽的聲音,近似悲鳴又似呼喚。始終我們能發出的聲音有限,根本沒有什麼語言,最真實的感情就在眼前。
  我想要叫喚她,想要靠近她……但都做不到。
  在擁抱後的下一秒,她就舉起那溫柔的手……將我殺死。來不及感受痛楚,也未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,我就死去了。

  恨?
  怎可能。
  媽媽只是不願我受苦……

  因為不同,所以被迫害。
  因為不同,所以被虐待。
  因為不同,所以……所以……人類可以隨意決定我們的生死,將我們的居所破壞,將罪行加諸於我們身上。
  在半空中注視媽媽,震耳欲聾地吼叫。我很想回到她的身邊,擁抱、依偎在她的身旁,但我沒法子辦到。
  我死了,肉體已經完全死掉。
  眼下媽媽希望解脫,卻一樣是做不到。
  因為人類來了。
  人類用粗暴的方法,把媽媽關在連轉身也不能的籠中,然後將「我」的屍體拖走。
  在哀慟的氣氛下,我以為自己會慢慢隨空氣消失。
  沒料到竟然發生了奇異的事——我進入這細小的人類體內,成為了「她」。本來不易表達的感情,一下子爆發出來。
  心房倏然揪緊,我覺得難以呼吸。不懂得平衡,一下子就倒坐在地上。以爬行的狀態,一面哭泣一面吼叫。
  那時我依然什麼也不懂。
  難過是什麼?
  憎惡是什麼?
  幸福又是什麼?
  沒頭沒腦,思考不能,我只會一直地放聲大哭。
  沒多久,我的哭號就引起別個注意。某人急忙地跑進房間,張開手臂將我抱起。像媽媽那般……多麼多麼的溫柔呢……
  不過,當對方替我抹去淹沒眼眶的淚水,那一刻我才發現擁抱自己的是誰。
  他是——
  「爸爸」,同時也是虐待媽媽的兇手。

  寄宿在這女孩體內,已有一段很長的時間,我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。
  即使思想融合這身體主人的「知識」,可是我還時常覺得很不自在,完全沒法子習慣現在的生活,亦不想習慣!
  細小的手握成拳,雪白的手背上冒出青筋。
  記得我曾被迫拉到大街上,四周都滿是人類。灰色的空氣很污濁,每吸一口氣都覺得要窒息。
  「兇手」對我露出微笑,說很久沒有一起外出,想帶我吃好東西云云。
  然,我只覺得很可怕。
  人類穿起不同生物的毛皮,那些不是披著屍體嗎?看來在吃著不同的美點,但放入嘴中已不知是何物。
  傲翔於天上的鳥兒,找不到停留的樹枝。大地看不見泥土與野草,剩下沒有生命的灰白。
  獨存於此的人類,以譏笑別個為樂趣,以欺壓弱小為優越。沒有張開手臂的擁抱,只各自盯著手中那小小的螢幕。
  正當我東張西望之際,我見到某片玻璃後面,有一個個小小的盒子,內容物是何我不太清楚,只知道是以我們的痛苦製成的物品。
  我甩開了「兇手」的手,直接對住玻璃敲打尖叫。
  很恐怖!
  可惜沒幾秒,兇手就將我整個抱起,不停柔聲地說著安撫的話,進而撫摸我的頭。
  我討厭!討厭這雙手!
  別開臉想要回避他,可惜……
  他沒有生氣,也沒有使用暴力,只是一直緊抱著我,直至我不再哭鬧。
  期後,兇手總帶我到城市中,去見一個不停對我說話的白衣人類……其他人告訴我,那人是心理醫生。
  然而他們不明白這是沒用的,這身體的靈魂已不知所蹤。

  我不懂這份感情何在……
  無法回應,亦無法去接受。
  這男人是兇手,傷害大家的人類!
  當每到晚上聽見痛苦的吼叫,我就更覺自己不能原諒他。
  只是,我能夠做到又有什麼呢?

  日子過得有點平淡,一直就是吃、睡、散步的過日子。我有想過跑去把媽媽救出來,可是每次在我找路時,就被其他人帶回名為「家」的牢籠中。
  獨自坐在房間的窗前,我依然不習慣穿起衣服。不過人類的毛髮未能夠保暖,我便勉強用毛巾包裹全身。
  天空沒有月亮,也沒有星星。
  我抱住熊形的玩偶,懷念媽媽的溫暖。現在唯有作夢時,我才能見到她,總覺得很寂寞。
  沒有同類,這裡只有我。
  不過與其要我和人類相處,倒不如就這麼好了。
  我張開雙手,細小又沒有利爪,無力也無能。要如何才能夠救出媽媽呢?

  咔!

  「素雅。」
  隨門扇被打開,那個男人的聲音就從背後響起。我的身子一僵即時縮起,可惜還是逃不過對方的掌握。
  隔著薄布,一隻起繭的手正撫摸我的頭頂。我趴下身體爬開,然後扭轉身瞪住站在背後的男人。
  青絲中夾雜白髮,他的眼角還有不少皺紋,微勾的嘴角包含絲絲無奈。然而我才不會受騙!
  這個惡魔!
  為了私欲,為了那些名叫「錢」的紙張,強行抽取媽媽的膽汁,叫她天天活在地獄之中。
  我們是犯了什麼錯嗎?
  本來生活的森林被剷平,翠綠化成灰黑,共存的各種生命均死去了!
  然而,這男人不顧我的仇視,將我擁入懷中。儘管我奮力地掙扎,不停地尖叫,可惜礙於力量上的差距,我根本無從逃脫。
  「素雅,別怕。即使花多少錢,我一定、一定會治好你的。」
  一點一點的液體,從男人的眼眶滑下,落到我的肩背上。他在哭泣,好像媽媽與我離別時般,靜靜地哭了。
  我愣了愣地止下掙脫,悄悄地望向他的臉龐,沒有殘害我們的猙獰,只剩下無力的哀傷。
  可是……
  淚水的微溫,很快隨空氣的淒寒而變冷。風聲傳來低沈的悲鳴,彷彿要撕裂我的心房。
  在他略為分神之際,我用力將他推開,跑到角落瑟縮起來。
  兇手錯愕了半晌,再露出苦笑。他摸摸我的頭頂,說了幾句話後,就輕輕地把門關上。
  變回獨個兒的我,將窗簾拉下,房間的光度即時下降。在漆黑中尋得一絲安心,卻又為剛才聽到的哀號而害怕不已。
  為了生存,動物間的廝殺是很普通的事。
  那為何只有人類是不同?
  單純為不至死的原因,而令我們生不如死。單純為了品嚐不同的味道,等同魚兒四肢的鰭割去……
  人類,才是比任何事物還要可怕的存在。
  主宰一切的那位啊!
  為什麼要我停留在這裡呢?
  縱然現在能夠做到的有更多,知道的事也增加,但我的心還是一隻「熊」。比起如同得到一切的人類,我更渴望回到自然。

  分不出耳邊的響聲是悲嗚還是風聲,我不知覺間陷入半睡半醒的淺眠。
  矇矓中我感受到懷抱的暖流,而且還有鼻息貼近,吻在我的額角上。是媽媽嗎?我很想念你。所以,不要走,不要走……
  共聚相交的時間不長,短暫得猶如曇花一現。媽媽在哭,我想要擁住她,可惜任我如何伸出手,我們的距離也無法減少。
  是因為現在我是「人」嗎?
  我也不想啊!
  帶我一起走!
  胸口彷彿被什麼壓住,很難過。
  伴隨晨曦的光芒,媽媽消失了……吵鬧的人聲,引領我張開闔上的眼皮。此時,我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躺在床上。
  爬到窗戶前,我探頭眺望外面,難得地見到「兇手」和「幫兇」在外面,圍住不知什麼,神色看來頗凝重。
  發生什麼事?
  攀上窗台,我從窗櫺間鑽出去。也許他們太專注所包圍之物,亦沒料到我會突然出現,我很順利就走到某物的面前。
  「哇呀呀呀——」我尖叫。
  那是一個鐵籠……不,應該說鐵罩子比較正確,是為免籠中物逃走或自殘。裡面關住一隻已沒有氣息的熊,我知道那是媽媽!
  他們想對媽媽幹什麼啊!
  沒有細想,我就朝媽媽跑去。
  她的手被過度壓迫至變形,身體也瘦弱了很多。
  很痛很痛吧……
  將手從隙縫間伸進去,這一刻我很慶幸現在的身體是多麼細小。媽媽的毛不知是被水濡濕,或是流出血水,全身也濕漉漉的。
  起來、起來吧!
  把臉貼近骯髒的籠子,希望能更貼近媽媽,粗大的鐵枝卻將我倆分開。明明我們終於能夠見面,來到伸手能及的地方,可惜依舊無法相擁。
  一次也好,我想緊抱媽媽,將之叫醒。遺憾是自身的臂長太短,只能夠抱住她的手臂。
  曾是多麼溫暖的體溫,現在已消散無蹤,變得冷冰冰了……
  我撫摸著媽媽那毛茸茸的手,眼淚就忍不住落下。
  「素雅!別這麼樣,很骯髒的!」兇手朝我伸出手,並說出無法原諒的話。我紅了眼,朝他的手一咬。他痛得叫了一聲,並把我甩開到地上。
  幫兇們一湧而上,把我結實地按在地上,其剩的就看兇手的傷勢,還有把媽媽帶走。
  不要!
  我不要!
  「嗚呀!呀呀呀呀呀!」我發瘋般地不停叫喊,朝慢慢離開的媽媽伸盡手臂。如同在夢境中一樣,任我如何拚命,我們還是無法再一起。
  這世界是什麼地方出錯了嗎?
  「素雅放心,爸爸沒事。」那自以為是的男人,按住手上的傷,揚起笑容走近,將正漸漸消失的媽媽的身影擋住。
  我根本不想看到你啊啊啊!
  如此的想法,無法從口中吐出,我只能夠不停地大吼哭泣,除此就什麼也做不到了。
  人類和我們是不同的生物。
  但也同樣是活著的生命。
  我仍然難以理解,不為生存,仍把我們殺害的理由。

  最後是如何完結的?我不太記得,唯一知道是……我已不能再見到媽媽了。不過在此我亦想出一種報復的方法——將「自己」殺死。
  盯著不遠處的兇手,我在窗簾間窺看他的日常活動,再將之一一記下。突然他轉個身,正巧和我的視線對上,隨即他就揚起柔和的微笑,更對我揮揮手。
  被發現了!
  我嚇得即時縮身躲起來,深怕被他知道我的意圖。
  「素雅。」兇手不知何時跑入房間,喚著這身體主人的名字。我將筆記收在身後,再板起臉筆直地盯住他……手上那個形狀奇怪的東西。
  「來,你最喜歡吃的冰淇淋。」他蹲下身將之遞上,我沒有即時接住,只好奇地觀察。
  有點兒冷,而且形狀好像也慢慢改變。
  「忘記如何吃嗎?」他一面說,一面讓我拿穩冰淇淋。我靠近一點打算先嗅嗅,鼻尖卻碰上去,比想像中還要軟呢。
  一口咬下去,冷冷卻又甜甜的,很奇妙!
  用雙手緊握住冰淇淋,我再偷瞄了兇手一眼,就背對住他躲到角落慢慢吃,沒有留意他何時離開。
  我如同被飼養的寵物般,他不時帶著些特別的食物過來。或許出於本性,我總是被誘惑成功。
  不過,我可沒有忘記媽媽的事!

  等了不知多久,兇手某日又向我堆出笑容,比平時看來更開心。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呢?
  皺起眉頭,我不解地盯住他。然而見到我這樣子,他的笑容還是不減,如常溫柔地摸摸我的頭。
  「今天是你的生日,爸爸帶你去玩玩吧。」
  語畢,平常照顧我的老婆婆就走入來,替我穿上衣服及梳理頭髮。雖然很不自在,但我還是忍下來。
  外出嗎?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……
  只要這個肉身死去,我應該也能到媽媽所在之處,得到永遠的安息吧?
  不停想著這些有的沒的,我已經被穿上厚重的衣物,還戴著毛織帽,真的很重啊!
  我如同機械人般走了幾步,半跌半撞地走到兇手面前。為了平衡我抱住他的腳,以求站穩。
  ……其實我比較想爬行,但這傢伙一定不許我這般外出。
  「我們走吧!」他笑著拉起我的手,走出這個名為家的牢籠。
  踏出門口的一剎那,我回個頭注視遠方的「地獄」,再仰頭看了兇手一眼,他正對我露出慈祥的笑容。
  胸口很痛。
  這到底為何呢?

  這次兇手沒有帶我到市區去,我倆反而來到郊外。我的眼睛即時亮起來,懷念的情感即時溢出。
  雖然我誕生之初,根本沒來過這麼大片的草地,可是彷彿是遺傳基因的烙印,覺得這裡才是我的家。
  沒有灰白的建築物,沒有往還不絕的汽車,沒有數之不盡的人類。
  可惜附近的山頭被開發,被挖去了大半後,就因不明的事停工、荒廢。光禿禿的泥土沒有樹木,看來滿寂寞呢。
  還好,這裡總算有片清幽的小樹林。
  花朵靜靜地綻放,蝴蝶、蜜蜂舞動其中。鳥兒在枝頭聊天,不必任何樂章就如歌曲般叫人心醉。
  開心地到處奔走,我宛如變回熊,得到想要的自由。
  啊,有小溪!肥美的魚兒在游來游去,來抓尾魚!我努力地試了幾次,可是手掌就是太小,根本就抓不到嘛!
  「素雅,快下雨了!先回來吧!」兇手在遠方叫喚,我瞄了他一眼就繼續盯著水中魚。
  晴朗的天色不知何時變暗,更下起大雨來。我跑到旁邊的樹蔭下,甩甩身,卻無法把水甩出。
  一塊大毛巾突然披到肩上……哼,是殺害媽媽的那個人。我轉個身背對住他,用手背拭擦臉上的水珠。
  兇手沒有說什麼,靜靜地用毛巾替我抹乾濕淋淋的頭髮。
  明明和平時沒兩樣,何故心被不安的感覺纏繞?
  有……有奇怪的聲音……
  危險!
  扭轉身拉住兇手走,他不明所以地望向我,但仍順著我一起走。不過我的腿太短,衣服又很重,根本走不了多少步。
  此時,兇手將我整個抱起,開始大步大步地跑。他沒有問原因,只是朝我剛奔走的方向走。
  不消半晌,泥石就一湧而下,剛才的美麗瞬間就消失。
  「幸、幸好……」兇手氣喘如牛,對我笑了一笑,雨傘不知在何時已丟棄。他將我放下脫去自己的外套,想以此充當遮擋雨水的用具。
  我沒有理他,逕自走回頭路。沙石和泥濘夾雜無數人類製造的廢物,那些過多少年都無法自然分解之物……
  殺害這片大地的,不也是人類嗎?
  然,剛才我帶著這個兇手逃走?
  為什麼?為什麼?為什麼……

  躂!

  咦?
  「素雅!」
  語音剛落,一股強勁的推力就撞上我。眼前一黑,整個人就飛撞到遠處。
  痛死了!
  我揉揉痛處,再張望周遭,就發現兇手趴倒在剛才的位置,下半身被大量沙石淹沒。
  是他,救了我?
  顫抖著腳步,開闔的雙唇,依然吐不出話,我舉起了腳步。繼續滾落的沙石阻擋在前,我回復四肢著地的狀態,攀越沙石堆成的丘陵,一心想接近這男人。
  最好死掉!
  這我不正是的希望嗎?
  微熱的液體從眼眶湧出,模糊了我的眼野,兇手所在之處慢慢成為低地,我整個趴在地上,對他伸出了手。
  「……素雅、快……快走……不用、理我。很危、險……」被壓住的他無法活動,只勉強地抑視著我。
  他不痛嗎?這張笑臉是什麼回事啊!
  我不懂如何用言語表示,繼續努力地伸盡手臂,可惜我們的距離好像越來越遠。

  其實,我不是那麼恨他。

  「走、走啊!快點走!」他用盡最後的體力,竭力地叫喊。此刻,我的喉間猶如有某物正要擠出,眼前的景物慢慢改變。

  「爸爸!」

  叫出來了!
  不,這不是我在呼叫。
  「我」正飄起來,如煙如霧地浮游在半空中,看見兇手和小女孩在地表上,我重新恢復成小熊的姿態。
  作為父親的兇手,不顧自己已大量出血,費了很大的勁朝女孩伸手。二人之間的隔離慢慢縮短,直至握住對方的手。
  他用盡自己最後的體力,用溺水般的姿態,將最重視的女兒抱入懷中。儘管能共渡的時間是長或短,他們終於能夠一起。
  我未能看到最後,眼前的景物被光照得發白,視野中只剩下一片光明。心中沒有恨或不甘,平靜得如湖心。
  光耀之中,我見到一片翠綠,近似淡淡草香的甜味湧入鼻腔。在不遠處,有位綻放光芒的「人」,正對我招手。
  咦?那是……
  媽媽!
  媽媽就在那人身旁,以兩足站起望向我。她彷彿張開雙臂,迎接正奔向她的我。


(完)

火花蘭-忘不了的人 (全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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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雨水從天而降,灑落在這片灰色的大地上。厚重的雲層,令光芒無法穿過,世界變得昏暗。
  我仰望著窗外的天空,想起「那天」也是下著雨,彷彿天空在哭泣似的。
  很後悔,什麼也沒有說出口。
  醫生與護士在身旁團團轉,但我知道這些都徒勞無功。
  很清楚生命之火將盡,耳朵已經完全聽不見,呼吸困難得快要窒息,連意識也慢慢地消逝。
  然而我沒有特別害怕,反而想要拉起笑容。昏暗的視野中,我彷彿見到光芒。儘管全身如墜冰窟似的冰冷,可是我覺得有種暖流由心底溢出。
  遙遠的回憶走馬燈,大小的事情也如風掠過。唯獨那個時光——和她相遇的那一天,我至死也不會忘記。
  現在已經不需要苦苦支持,因為我相信她就在彼方等待。
  此刻所有的記憶,如同洪流飛快地一一掠過。
 
  空蕩蕩的房間,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素白。除了床鋪、桌椅和櫃子,這裡只放滿了無數的機械儀器。
  這是個白色的靈柩。我就是棺木中的「屍體」,一動不動地躺臥,直到腐朽……
  不像嗎?
  掛在床末的紙牌,上面寫住我的名字——「即墨明」,還有他的基本資料,不就像是墓碑上的刻字般?
  眨動眼睛,鏡中的我沒有半點生氣,和死人相差不大。
  我,患有先天性的疾病。叫作什麼?我完全沒留意。反正最終也是死,病名是什麼又有何意義?長久以來,我總是獨自在醫院渡過。敞大的病房只有我一個,這裡就是我的全部。
  從何時開始,父母沒有再來探望我這個兒子呢?久遠得使我把他們的面孔,也遺忘得一乾二淨。
  同層中的所有病房,門扇都緊緊關上。基本上和牢籠沒有分別,稱得上與世隔絕。我的身體情況最近頗穩定,故此連醫護人員亦只是定時來作檢查。反正沒有任何人會來看我也沒關係……
  我把插在身上的喉管拔出,搖搖晃晃地離開病房,溜到庭院盡頭的圍欄旁。看著別人能恢復健康地離開,充滿笑意的臉容,令我不由得心生妒忌與羨慕。我如同籠中鳥,只能困在這裡……
  在人群中,我的目光被一名少女吸引。她的臉色很蒼白,腳步虛浮,身邊卻沒任何人,只是獨自離開。忽然,她把臉轉向我,視線對上。先是有些微的錯愕,及後她露出笑容,卻夾雜著苦澀的味道。
  我卻愣住,一動不動地張大眼睛,凝望著她。直到她消失在視線以外,我仍看著剛她消失的位置。明天她會不會到來呢?
  第二天,我再次偷溜出房間。呆滯地站在相同的位置,祈求她的出現。
  良久,正想要抽身離開之際,她便從醫院的大門走出來。今天她身穿樸素的連身裙,再加上那蒼白的肌膚,有種虛幻的感覺。她帶著衰弱的微笑,朝我走過來,送給我一束滿天星。
  當伸出手的瞬間,不小心觸碰到她那冰冷的指尖。她紅著臉,緊張地把手縮回,甜甜一笑,便跑走了。
  我的心跳得更快,或許這就是別人稱為戀愛的情感吧?好像過於單純,卻同時亦很深刻。目送她的背影,心跳稍微加快,甜絲絲的感覺溫暖我的心。
  我的病情一直在惡化,每天也要做化療,但是只要見到她,我就感到幸福。如同黑暗中的一絲光芒,令人感到安心、溫暖。
  每一天,我們都在相同的地點見面。然而我卻一直不知道少女的名字,同時她亦不曾說過一句話。只是送贈我一支接一支的花朵。
  不知不覺間,病房放滿花朵。代表與她一起累積的幸福。雖然我知道不會長久,但已不枉。
  不過我的身體越來越差,相信來日無多,只是為了見她一面,我總是苦苦支撐接受所有治療。
  直至一個下雨天,醫護人員進進出出,令我無法離開病房。此時,一名比較熟稔的護士進來,為我記錄病況。
  「花朵的數目好像越來越多呢!」她一面低頭書寫一面對我說。
  聽此,想起那名少女,我不禁露出笑容。思考了片刻,我終於把與少女相遇至今的事告訴護士,她亦靜靜地聽著。
  「所以……可否讓我到外面?只要幾分鐘。」我苦苦哀求,只為能到達那地點與少女見面。
  然而,她卻略微皺著眉頭,道出事實。
  「你應該很清楚自己身體的狀況,而身為護士,怎可讓你隨便離開病房?」
  這些我都心知肚明。但是……
  護士露出苦笑,接著說:「我幫你去看看吧!」
  我連聲道謝,喜形於色,臉上回復光采。目送護士的離開,我開始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。
  一小時、兩小時、三小時的過去,天色也漸漸暗下來,我才終於等到護士小姐的回來。可惜我期待的,已化成一張被雨水沾濕的畫。
  護士帶著哀傷的眼神看著我,將之放到我的手中。
  「這是轉交給你的。」
  我疑惑地將之打開,所畫的像是小孩子塗鴉般的紫色花朵。
  「你說的那名少女……已於今早過世。她其實是一個啞巴,這張畫就是她的遺物。」
 
  語畢,護士停頓了一下,默默地盯著我。一時之間,我沒法接受。
  神啊!難道是我做錯了什麼?連丁點的幸福也要從我手上奪去……
  「你知不知紫丁香的花語?」護士緩緩地張開口,發出提問。但我卻沒法子理解,只好搖搖頭。
  「紫丁香的花語是『初戀的感激』。她臨終時想對你表達的就是這個吧!」護士指著畫告訴我。
  我抱著它,只感內心很痛很痛,卻只能像孩童般,哭不成聲。
  如果我早一點知道這些花的意思就好了……

  少女過世後,我的健康急轉直下,是因為已對人世沒有留戀的關係嗎?
  原本艷麗的花朵開始枯萎,連繫著我和她的線也要消逝一般。比起死亡,我更是為此而難過。可惜我的身體已經快不能動了,還能做到什麼呢?
  某個下雨天,我的身體突然回復過來。過於清醒令我感到不真實.難道是迴光返照?這也沒關係,只要爭取到一點時間已經足夠了。
  我小心翼翼把維持生命的插管拔去,立即有種天旋地轉的噁心感湧出來。我勉力地站起來,看準時機,奔到醫院的花店,買了一支花。
  眺望外面的雨景,令我更是想念那個連名字也不知道的少女。她去世那天也是同樣的景色呢!雙眼變得朦朧,時間已不多了。我偷偷地溜到那個地點。
  這是最後了,為著她獻上火花蘭,其花語是「忘不了的人」。花朵落在地上的瞬間,我倒地不支,眼前一片黑暗。
  在漆黑色世界中,我看到她那幸福的微笑。縱然身體漸漸冰冷,但內心深處卻有著一絲絲暖意。
  我的意識開始飄散,隱約地聽到很多雜音。但這些已經不再重要,因為我要出發,到所愛的那位身邊。 
 

茉莉-真摰的愛 (全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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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晴空萬里,只有少數的雲朵飄浮在藍藍的天空。坐在高樓的頂層上,雙手承滿茉莉花。指頭緩緩地鬆開,讓其隨風飛散,進而消失於眼前。我最愛的人兒,妳睡得安穩嗎?酣睡般的側臉依舊美麗,讓我情不自禁地輕撫妳的臉頰。拿起一朵茉莉花,別於懷中的妳之髮絲上。
 
  還記得嗎?我第一次送給妳的花兒,就是茉莉……其花語是純潔真摰的愛,沒有虛假的成分。
 
  「知不知道我一直也很愛妳啊……姊姊。」
 
  低聲喃喃自語,化作殘響於心中回轉。我明白的,妳永遠也不會聽得到。
 
  回憶中的小時候,一般皆餘下依稀與模糊的印象。唯有妳……至今我仍然無法忘記。於我腦海中,最為清晰的存在,就是姊姊的笑顏。
 
  在郊野深處的「孤兒院」,是我與姊姊首次交匯的地方。我們皆是被遺忘的孩子,唯有依靠著彼此的溫暖來過活。頸上被套上項圈,為免我們逃走。
 
  姊姊無法說話,也無法聆聽,能做的只有露出笑容。院長稱她為「人偶」,在我而言她卻如同「天使」般的存在。當我歡樂時,她會與我一起歡笑;當我哭泣時,她會把我抱擁入懷;執著我的手,贈予溫暖,與我共同渡過每一天。
 
  清澀的愛戀可能就是於此時萌芽吧?
 
  於黎明前的夜晚,院方下達禁足令,不許外出!然而卻總聽到悽厲的哭喊聲,讓我從睡夢中驚醒。害怕、惶恐及不安湧上心頭。獨個兒坐在床上,抱著自己的身體抖擻。姊姊不在的晚上是如斯漫長,閉上眼睛是無盡的黑暗,腐朽的味道在鼻腔中無法撇開。
 
  姊姊,我很害怕再也看不見妳。每一晚她皆要到院長的房間,直到太陽從地平線升起,才會再次回來。我渴求著那個劃破黑暗的晨曦,破除我內心的痛苦。
 
  年復年;日復日。時間的悄然流竄,身邊的「兄弟姊妹」漸漸消失無蹤,我手上的針孔亦變得難以除去。幾乎每天院長及其他職員都會把我包圍,強迫吞下不知名的藥丸、注射針藥、各項的身體檢查。
 
  意識漸漸變得朦朧,清醒的時間變得很少。迷幻中,我見到姊姊,我最愛的姊姊……我伸出手想要觸及站在身邊的她。可惜揮出的手只抓住空氣,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為我送上如同珠簾般一串串地落下的眼淚。
 
  某個炎熱的夏天,是放假休息的日子。我難得能保持清醒,便與姊姊手牽手地走到園子中。世界化作一個大熱窩,悶熱的風迎面吹來,傳來一陣陣茉莉花的清香。
 
  沿著那淡淡的香氣走到園子的一角,發現一朵朵茉莉在此悄悄地綻放。我將之小心地折下,別在姊姊的頭髮上。她先是愣住,接著展現出一抹如若涼風的微笑。縱使相對無語,我仍珍惜著這個笑靨。
 
  一起平躺在草坪上,看著這片如同無限大的天空。我們如同籠中的鳥兒,只能在這裡生存吧?我望向姊姊,她不自覺地睡著了。那份平靜,看起來就好像一張油畫,美麗得令我目眩。一直保持這種生活也不錯……
 
  然而當知道事情的真相後,我才深感自己的無知與無能。在一個平靜的夜晚,寂靜把我吞噬。昂首看著黑夜中的月亮,柔和的光線正輕拂著我。淡淡的茉莉花香味在空氣中蕩漾,讓我不期然想起溫婉的姊姊。
 
  首次違抗禁令,離開房間找尋姊姊的身影。沒料到在找到她之前,卻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……這裡根本不是孤兒院,而是進行活體實驗的研究所。以前一起生活的兄弟姊妹,也是因實驗失敗致死的!
 
  一定要把姊姊救出去!如此的信念驅使我,在黑暗的長廊中奔跑。縱使於陰霾中伸出了無數的亡者之手,我依然沒有止下腳步。這裡?那裡?到處也不見姊姊的身影,便害怕得如同瘋子般叫喊著。即使知道姊姊根本聽不見,我還是不停地叫嚷著她的名字。
 
  來到最後的房間前,茉莉花的味道就是從這裡流出來。我伸出抖擻的手緩緩接近門把,這時於腦海中浮現了一個故事--潘朵拉之盒。因好奇心打開,被飛出來的不幸嚇倒,急忙地將之合上,把「希望」留了在盒子中。
 
  身上的細胞在對我發出無聲的警告,心跳得很快很快,只是我沒法停下。扭了門把一下,將之打開。濃郁的花香中,夾雜著一陣陣血腥湧出。
 
  我不敢致信地睜大眼睛,眼前的景象猶如煉獄般,院長和數名職員皆躺臥在血海中。白色的茉莉花染上淒艷的赤色,那朱紅的液體化作點點水珠,靜靜地墜落。在這片屍首間,唯一站於房間正中央的……是姊姊!
 
  蒼白的臉龐被血水所沾污,迷茫的雙瞳沒有任何的焦點。單薄的雙肩發出微微的顫動,手中卻持著一把尖銳的利器,上面不祥的液體還沒凝固。她真的是姊姊啊!我強忍著淚水跑上前,將之抱擁入懷中,一起哭泣。
 
  「一起逃走吧。」我於姊姊的手掌上寫了這幾個字,再以堅定的眼神凝視著她。
 
  片刻,她終於頷首表示。
 
  把細軟收拾,離開這座生活了多年的建築物。我拿出火把,將這個地方燒毀。牽起姊姊的手,於遠處最後回望。那份罪惡已被送葬於大火中,什麼也會消失吧?我於內心如此祈求。要一起,永遠在一起。即使前路如何辛苦,也不會放開與姊姊之間的一對手。
 
  二人漫無目的地於森林中走著,沒有目的地;亦沒有夢想的地方,唯有一直地走著。收集清晨的露水,一起細味這份自由的味道。只要有姊姊在身旁,我就不會感到孤單。一起走,走到世界的盡頭。
 
  不知不覺間,我們來到繁華的城市中,擠迫的熱鬧感令我們混身不自在。多年來皆被困在有限的空間中,要如何在外面的世界生存呢?戶籍上,我們是已經死去的人。無法找到工作,也不能融入人群中。
 
  這就是所謂的自由嗎?很沉重……很痛苦……感覺還是被重重綑綁。如此下去,我們會變成怎麼樣?未來一片的黑暗。凝望著累透的姊姊,她正沉沉地睡在公園的長椅上。我怎可以讓她受苦?
 
  把心一橫,我持著那充滿血跡的利刃,走了去搶劫。為著姊姊,我把內心冰冷起來,到處行劫。從那一天起,我就不敢再抬頭看著青空,尋找著原本想要的自由。
 
  眼看姊姊的身體越來越衰弱,身體不時抖擻,連杯子也沒辦法拿住。前額總是冒出冷汗,沾濕了衣服。我很擔心,便把搶回來的身分證給她,讓她可以到醫院求醫。只要她平安,就什麼也沒關係了。
 
  如此的日子是無法長久,自身的罪孽總會有著報應。
 
  原本體內的藥物影響,姊姊的身體受到嚴重催殘,即使到醫院亦找不出救助的方法。我失落地牽著她的手散步,或許是被發現我在苦惱,她便勉強自己露出微笑。凝視著她的微笑,我反而感到心痛。
 
  風再次吹起,空氣中飄逸出茉莉花的味道。環顧四周,終於發現了一株茉莉。我們如同回到過去,那段天真的日子。我將之折下,再次別在姊姊的髮絲上。她有如往昔一般,一直沒有改變……
 
  微笑,很溫暖的微笑。在沒有預兆下,她突然昏倒在地上。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事實,當意解到之時,已經太遲了。
 
  「姊姊!」我高聲地呼叫她,把她抱起來,高速地跑向醫院。手中的暖意已經在流失,其實我知道的,她已經死了。然而我無法相信,也不可能去接受這個事實。
 
  把身上的錢全買了茱莉花,我抱著姊姊的屍體來到一棟高樓上。她的離去,連天空也失去色彩。
 
  放心,我不會寂寞的。因為我會跟著姊姊,一起離開這個世界。
 
  緊握著姊姊的手,與之縱身躍下,瞬間化作血之蝶,在地上畫出綺麗的圖畫。
 

《紊花緣》-茉莉-你屬於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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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什麼也沒有,什麼也沒有。
  在無盡的荒土之上,有名黑色短髮的男子孤身行走。他蒼白的臉龐沒有半點血色,未至於是病人的病厭厭,倒是讓人聯想起久居宅中的貴族。
  面對無數的瓦礫堆放,白骨外露的戰場廢墟,他的神色依舊淡然。
  習慣了,見多了。
  在這戰爭連連的時代,沒法跨過「今天」就到不了明天。而且作為軍人的他,殺死的人類何其多,被這麼的白骨就嚇到,還有什麼用處呢?
  再加上對於被稱為吸血鬼的他而言,人類不過是食物而已,所以……
  這時,他在某處的瓦礫埋中的鐵棚下,發現一朵茉莉花正默默地綻放。月光之下,白色的花瓣被照得通透,微妙的惑人。
  停下腳步,他來到鐵棚前將之摘下,接著一動不動,唯閉上的雙唇本日首次張開,用極輕的語調吐言。
  「啊,妳又來了啦。」
  沒有得到回應,傳入耳內是颯颯的風聲。然而下一秒,就有名少女從瓦礫堆後緩緩走出來。
  男子這時才轉身,卻在看到少女狼狽的模樣時,他冰冷的表情即起變化。是錯愕?緊張?擔心?還是……全部都是呢?
  「……」少女手握住短刀垂下頭,開合的雙唇在說著什麼似的。基於距離和角度的問題,男子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,亦沒聽到她的聲音。
  不過,他知道她前來的目的。打從開始,她會來找他都是相同的目的。她朝他奔來,他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。
  是累了嗎?
  還是自我放棄,決定真正地面對她?
  被利刃貫穿身體的感覺,有點讓他迷茫。痛嗎?沒有想像中的疼痛,反而是看到她滿臉淚水,更覺得痛苦。
  這次,是二人最貼近的一次。以此為終結,也稱得上為美事。
  他笑了,終於能夠笑了。
  面對說不出話的她,他揚起不知多少年,沒有試過再露出的笑容。他捉住她握住銀刀的手,另一手將花朵別於她的頭上。然後他用著最後的力氣,貼近她耳語。
  「送給妳。」
  「唔?」
  她倒吸一口氣,想要退後,然而男子空出的手抱住震驚不已的她,再借她手把刀刃推入自己的身體,意識慢慢變得朦朧。
  「想要我的命,要再用力點才行。」
  很溫暖,很幸福。
  對於沒有體溫的他而言,人類的溫度是多麼的叫人眷戀。
  因為種族的關係,他靠有接近無限的時間,很長、很長……長得忘記所有情感要如何表達,忘記何謂快樂,忘記何謂痛苦。
  「為、為什麼?」少女抖著嗓音問道,只是男子已經沒有太多的氣力回話。他閉上了眼睛,輕輕地印上她的唇,再錯開靠在她的身上。
  如同陷入人生的走馬燈,他過去的回憶一一在腦內閃過——

  他名叫煌,是族中的貴族子弟。父母先後離世後,他就世襲爵位成為家主。家族世代為軍人,所以他理所當然地踏上從軍之路。
  喜歡又好,討厭也罷,全都不重要。人群之內,人群之外,但他依然是一個人。彷彿被受需要,彷彿被受注目,但他依然是一個人。
  對,一個人,沒有任何人會因他身份以外的原因接近。啊啊,不是的,曾經有人亦師亦友地伴在他身旁。
  二人都是貴族,只是那人比他年長得多,更被陛下分發到接近人類群居地之處,偶爾才有空回來。
  那人總是告訴他人類的美好,說著即使兩族各方面都有明顯的差異,但是也能夠好好地共存。沒多久,那人更是娶了位人類的新娘。
  一切如同童話故事般不真實,卻讓他對人類存在一份莫名的憧憬。
  接下來一段很長的時間,煌開始跟隨軍隊參戰。基於他是貴族,即使經驗不足,亦被編入較安全的副軍團中當作學習。
  然而,在戰場上,根本沒有絕對安全的位置。
  在首次出戰中,煌因意外和軍隊走散,更身受重傷倒在森林。血水不停流出,失血過多令他的意識慢慢模糊之際,他感受到有人走近他身旁,而對方靠有很香的氣味,叫他很想一口咬在對方纖弱的雙足上。
  可惜不知是否對方感受到危險,瞬間就一溜煙地跑走。煌眼內的視野由模糊變黑,直至意識全無……
  不知過了多久,煌感受到額上被濡濕,只是眼內依然是一片黑暗。
  「這個,你、醒了嗎?」
  女孩子口吃的語句從他耳邊響起,雖然他看不見,但嗅到的香氣看來,應該是在失去意識前見到的那人。
  煌沒有回話,試著撐起身,即感到全身劇痛。接著耳邊傳來女孩微微的驚呼,並感受到對方細小的手,正扶著他的手臂。
  「請再多躺會兒。」女孩奶聲奶氣地嚷道。儘管她年紀小小,但手腳乾淨俐落,替煌輕拭滲出的血水及換上新的繃帶。
  「妳為什麼救我?」
  「咦?看見別人受傷,怎可能棄之不顧。」她回答得非常自然,沒有半點猶豫。
  所以自己是被當作受傷的「人類」?煌不自覺如此想。不過以當下的狀況而言,被當作人類會比較安全。
  「你先在這放心休息吧,平時沒人會跑過來的!」她深深地吸一口氣,然後便悄悄地拿著盆子到外面的井挑水。
  感受到對方離去,他便觸摸自己的臉頰,發現眼前被白布所紮著,所以才會什麼也看不見。暫時看來待在這裡較為妥當。
  在這份偶然下,開始了異常的生活。
  兩族之間,外表相似,但生活方式卻大大不同。最基本的就是日夜倒轉的問題。對煌而言,白日睡覺晚上起來是極為平常之事,所以他一直沒留意到女孩為照顧他,而沒有休息時間。
  儘管多麼的疲累,女孩每個晚上都偷偷溜到這間林中的小屋,找煌聊天,問及外面的世界之事。
  原本煌沒有打算和她深交,只是在漫長的時間內,回想起友人對他聊起的「人類」,在此讓他重燃起對人的興趣。
  除了戰爭會面對人類外,這樣子和活人接觸,當打發時間也不錯。
  基於這種思想,他就避重就輕,對她說起自己一直以來的生活。女孩總對他的生活憧憬不已,說這宛如童話故事中的華美生活。
  面對女孩這般的感想,煌即感到莫名,難以理解為何她會喜歡這種像是活於牢籠的生活。生老病死都被家族、國家所束縛,現在他才能短暫忘記自己應該的使命,享受悠閒且溫吞的生活。
  「約好了,明天也要陪我一起玩啊!」
  女孩覺得自己如同活於夢中,一起採野果,一起拾柴支,一起夜釣,忘記日間的辛勞。沒有親人的她,彷彿多了個哥哥似的。
  面對她的天真,他有點不知如何是好。不曾有過這麼的人出現,讓他感到很新鮮,便不自覺地順著她遊玩,以靜靜休養為借口,繼續待在這裡。
  時間無法停止流逝,分別的時間總會到來,他的身體漸漸恢復過來,眼睛亦重拾光明。不過他不希望失去留待在這裡的理由,所以一直隱瞞。
  直至某天和女孩一起到湖邊散步,她為他編織起花冠。
  「給你,很漂亮的!」
  「哦。」煌愣了愣,頭上已被放上輕飄的花製冠冕。接著他不知應該說下去,便保持沉默。
  「大哥哥不喜歡嗎?都不笑呢!」女孩抿嘴嚷道。
  聞此,煌更是沉默不語。對他而言,笑容是什麼回事,他早就忘記了。只是感受到對方的失落,儘管自己沒法子露出微笑,也應該說說什麼吧?
  「妳想要嗎?」
  「唔?」突然被差開話題,句子又沒頭沒尾,讓女孩完全不明所以。
  「花冠,妳想要嗎?」
  沒有等到對方的回話,他便逕自站起來,嗅著空氣的氣味走到附近的茉莉花前,蹲下身採花,真的編織起花冠。
  「來,送給妳。」
  「……真的嗎?」女孩不知何故,語氣突然沉隱下來。
  「當然。」
  「謝——呀!嗚唔……」
  本來滿心歡喜地道謝,轉瞬間伴隨墮水聲化作悲嗚。煌嚇了一跳,未經思考就丟下花冠跳下水。當將她救起時,她已經陷入昏迷。
  最終,他為她做人工呼吸,才勉強保住性命。花冠沒有送成,他就將她抱回小房子去休息。只是她沒休息多久,記起要為白日工作作準備,便急忙跑走了。
  第二天,在泡水與工作辛勞下,她終究因疲累與病魔而倒下。夜裡才起來的煌久久未等到她的出現,竟覺得失落。
  這可能是離開的好機會,而且他亦需要「獵食」。喉間的乾涸感充斥,但他倒是一直未有吸女孩的血。
  想不到自己能夠忍耐這麼久。
  拉開眼前的繃帶,慢慢適認世界的光度和感受周遭的狀況。
  這間小小的房子,除了一張木板床外,只有一張桌子,顯得狹窄且簡陋。不過環境倒是乾淨,沒有多少灰塵聚積。
  想起和女孩共渡的時間,他不禁勾起一抹苦笑。不辭而別果然不太好,還是去道別吧。
  始終二人的時間流逝速度不同,即使有緣下次再見,他的外表應該也如一,而她倒可能已是老婆婆吧。
  他順著她的氣味飛去,便找到一間滿有氣派的大宅。他悄然地溜進去,在一間滿是雜物的房間中,發現她正倒在床上睡覺,額上冒出冷汗。
  他坐到她的床邊,用手貼著她的前額,比平常更是炙熱。記得他友人曾說,妻子感冒時,體溫也會比平常高出很多,所以就是這個狀況吧?
  「……是、大哥哥嗎?」她微微地張開眼睛,拼命擠出聲音嚷道。
  「是的。」
  「你看得見了?」
  「對。」煌如常淡淡地發言,看著患病的她,卻萌生出絲絲不忍。
  「所以你要走了?」
  「對。」
  「……可不可以……」
  「咦?」
  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小,害他聽不清楚她的話,便將耳朵貼近她的唇邊。然後,女孩伸出了無力的手,拉住他的衣袖嚷著。
  「大哥哥,不、不要走,永遠和我一起好嗎?」
  「不行。」他慣性地將事實宣之於口,並甩開她的手。然,下一秒,他見到她一副想哭的表情,便改為將手疊在她手背上。
  很熱,很熱……這就是人類的溫度。
  要讓對方好起來,應該是吃藥和冷敷……只是身無旁物,對藥理不熟的他,前者根本沒法子,而後者的話……
  沒有體溫的他,不是正正好嗎。他將昏睡的她抱緊,彷彿懷抱著太陽,充斥著熾烈的暖意,感覺有些微妙。
  「可惜,世上根本沒有所謂的『永遠』。」他在她耳邊呢喃。
  如此一直抱著她直至天亮,感受到她的體溫已經恢復,便在她的身上用自己的血畫下一個咒語,讓族人知道她屬於他的咒語後,便悄然離開。
  花了不少時間,煌才終於找回軍隊,繼續征戰之旅。只是儘管遠離開女孩,他依然一直想著她的事情,回憶那無拘無束的時間。
  在戰爭結束之時,已是一年之後的事。他在此時思考,是否應該將女孩一起帶回國好呢?
  然,她是人類,他是「吸血鬼」,相似卻不相容。
  帶著沉重的思考,他打算回國寫信給友人,和對方商量一下。可惜在凱旋回去的同時,他聽到了友人被人類殺掉的噩耗。
  所以愛上人類是錯的?到底有什麼能停留在掌心之中呢?是自己過於貪心嗎?不知道不知道。
  基於私心之下,煌才剛回國的同時,便毛遂自薦地接下攻擊人類的任務,領軍將那一帶的人類殺盡,這亦成為一個漫長戰爭的起始。
  殺戮、殺戮、再殺戮……只有這一點,他才感到自己依然活著,自己被受需要。不懂愛與被愛,反正在這個紛亂的時代,所有感情都是無用的。
  走在這個生死交界的地方,成為大家所恐懼的對象,同時亦成為暗殺的目標。
  只是……
  「什麼也沒差。」晲視地上的頭身分家的屍體,煌如常面不改色地說道。接著近衛將屍體拖走,彷彿未有發生過任何事似的。
  眼下感受到太陽從地平線緩緩上升,便明白休息的時間將要到了。儘管自身不會因照到陽光而死,可是身體的慣性仍會提醒他。
  不過,這裡充斥沉重的血腥味,要安然入睡真是有些困難。將沾上血水的衣服換下,煌便悄然離開營幕獨個兒在外遊蕩。
  晨曦的光輝照到身上,這份暖意感覺非常微妙。郊野之中的湖泊,難得未有被血水污染,依然澄明見底。在陽光的照射下,泛起閃爍的光芒,這是想得到,又害怕靠得太近的存在吧。
  他不自覺想起那個女孩。
  深深地吐一口氣,他解開胸前的鈕釦脫衣服。正準備到湖中泡一泡之際,一把略微稚氣的女聲從不遠處傳來。在這種四野無人的地方出現,感覺很奇怪。
  「吶,請問……」
  從樹蔭之下,走出一名素裝的少女。在煌回頭的瞬間,二人的視線正巧對上。前一秒還滿臉笑容的她,下一刻就板起臉,提起手中的短刀朝他揮舞。
  不過長年於戰場中存活的他,又怎會因為突如其來被襲而大失方寸。他輕巧地側身閃過致命的一擊,在錯身而過的一刻,他嗅到了女孩的氣味。
  原來,她已經長大了……同時也忘記了他……
  然,這樣子也不錯。相認只會更難堪,所以就由他去終結吧!
  活於戰場,就是要放下感情。他回避的同時一手按住錯身的她,再將她壓在地上,然後拉開她的衣服輕輕地咬一口,甜美的血水慢慢地流入口中。
  在如此接近的距離下,他見到她身上滿是傷痕,新的舊的交雜於一起……
  為什麼呢?他不懂為何她變得如此。只是這些傷,其實一直也存於她身上。
  自幼她就沒有父母,被城中的富商收留。作為瘦弱的她是外來者,美其名是成為對方兒子的玩伴,但事實上是作為工作和被欺負的對象。
  這樣子對她來說也算是不錯,始終在這個朝不保夕的紛亂時代,能有屋子可住,有食物可吃。
  而隨著年紀的增長,她被虐的狀況越來越嚴重。直至又再次爆發戰爭,她才能夠逃出。只是身為女兒身,沒什麼體力很難找到正當的工作,所以她才成為暗殺者,出現在他的面前。
  煌眉頭一皺,便更是狠狠地吸血,彷彿是要烙下她是屬於他的記號。聽著她的尖叫聲是有些不忍,可是他不想她長時間和自己接觸,一定要將她嚇跑,以免要逼不得已殺掉她。
  直到吸到她昏倒,他才終於住手。接著他召出使魔,將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去。這樣子一來,就能夠結束了……
  可是,不對,沒有結束。
  在每場戰爭前,她都跑過來找他,大刺刺地嚷著要殺死他。想當然,每一次都是失敗告終。
  一次又一次地將她放走,她依舊一次又一次地跑回來。
  他不明白,卻很在意。
  面無表情的他,沒有人能看透他的心情。只是不知從何時開始,他竟然變得期待她的出現,即使是為了殺他,他依然很想很想見到她。
  漫長的生命,彷彿沒有盡頭。依循殺戮感受自身仍然生存,他帶著無上的榮譽前行,但他沒有感到曾有的「活著的感覺」。
  終於,他選擇背離國家。對於功高蓋主的他,君王亦樂於得到借口將他殺害,所以他就踏上逃亡之旅。
  也即是現在……
  自身已經死亡了嗎?很暗,可是很溫暖。
  煌抖著雙手緩緩挪移,即時被一隻熟悉的手捉緊。他不知世上有沒有神,亦不知那個至高的存在會否眷顧污穢的自己,然而他依然想要對著什麼祈求,祈求這份溫暖永遠不會消失。
  一直以為她屬於自己,或許真正的所屬是剛巧相反吧。將這份生命獻給她手中。

《紊花緣》-黑色的曼佗羅-不可預知的死亡和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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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早上好。
  妳今天過得如何了?
  幸福嗎?
  難過嗎?
  還是為著無法看到的前路而迷茫?
  沒關係,我就在這裡,會一直、一直陪伴著妳,所以不必擔心,不必苦惱。
  吶,聽到嗎?
  我知道的,我知道的,即使我張開口,也無法傳遞出任何話語。即使看得見,但妳不讓任何人待在你的身旁。
  也對,啞巴與瞎子,二人的生命是永遠沒法相連吧?
  然,我想努力。即使明白那是一個可笑的傳說,我依然願意去嘗試,實現現在我唯一的希望——
  當我親口把那句話說出來,妳能夠用妳的聲音告訴我答案。


  『……』





  我,綠翠蝶,因為一些意外,以致無法說話。我不以為意,直至初次遇到「他」。
  那是個稍稍陰沉的早晨,外表與常人無異的我,順著相同的道路準備去葬儀社上班。
  雖然外人看來這份工作陰森又可怖,但我倒覺得看見死者家屬面對故者所作出的反應,總覺得比任何時間還來得真實。
  靜悄悄的無人街道,被無數的高樓環繞,就像置身於迷宮中,難以找到出口。或許比較難走,又或許對喪葬之事,人們都有負面的印象,所以此處鮮有閒人往還。
  看,這裡的凹陷一直沒有人來修補,只用一塊木板放上去就算。雖說木板是滿厚,可惜經長年風吹雨打、日曬雨淋,再厚的木板也會發霉啦!
  我繞到木板的邊旁走,已聽到「咿呀、咿呀」的聲響,總覺得快要壞掉了。看來等一會回到葬儀社,要找人幫忙修補一下。 
  躂躂……躂躂……
  敲打地表的單音由遠至近傳來,我心頭即時一緊,詭異的感覺湧上心頭。雖我沒有作過違心之事,但對於不應該出現的聲音,還是會覺害怕啦!
  這時,我見到有一個拿著枴杖的青年。他的皮膚如同不曾曬太陽般的白晢,頗為清秀的臉龐略顯陰鬱。他猶如置身崖上,正小心翼翼地用極慢的速度邁步。
  他是迷路了嗎?
  不假思索地踏前了一步,我卻又即時停下來。伸出的手顯得僵硬,在半空抖了抖,就縮回去。
  我無法說話,假如突然觸及他,此舉反而會嚇到他吧。
  也許是聽到我的腳步聲,他停下來側著耳傾聽,眉頭皺得更緊。我就像做了虧心事似的,不動聲息地縮身貼牆。
  「沒有人嗎……」他像是自言自語地吐言,然後就繼續慢慢地往前行,在我的面前走過。
  如果,我可以說話就好了——
  等一等!
  我即時轉個身來,再次望向剛才盲眼的青年,他正朝著那個腐朽的木板踏出腳步。
  糟了!
  我反射性地奔向他,朝他伸出了手,並抓住他的衣袖。
  啪!
  太遲了……
  被我這麼一拉,青年跟著往後倒,一下子撞到我身上。而我當然沒那麼的力氣去支撐著他,所以二人就這樣一起倒在地上。
  儘管水泥地尚算平坦,可是依然擦傷了我的手掌。近似麻木的疼痛湧出,但內心異樣的情感將之淹過。
  這是我第一次和外人如此親密地接觸。
  「謝謝……不!應該是抱歉。」他急忙地退開,讓充當軟墊的我能夠移開。我用力地搖搖頭,卻又想起他無法看見,頓時覺得心頭一沉。
  要如何表達自己呢?想不到。我默默地扶起他,相連的手很熱、很熱……
  甩開了他的手,我死命地逃回上班處。找自己比較相熟的同事,用紙筆寫下字句,請她去幫忙那位盲眼的青年。
  嗯,這樣子就可以了,我亦相信這件事就此結束。

  只是命運看來不是凡人能夠猜透。

  接連的日子,我恢復平常的生活。上班、下班、回家,如此循環不斷,然而平淡的生活宛如缺了一角的圓,污穢之物在此累積。
  閉上眼睛,眼內是無盡的黑暗。他的世界也是如此吧?沒有其他色彩,只有純粹的黑。
  某天的午餐時間,我如常和較要好的女同事「君雅」吃飯。為了節省開支,我們都是自帶飯盒回來。
  「翠蝶的蛋卷都好好吃呢!」她一面笑著說,一面大口大口地吃著我飯盒中的配菜。
  我對君雅回以一抹微笑,吃著她和我交換的炸蝦,再聽聽她吐苦水。工作上的頊事、上司的麻煩等,我都只能一一點頭作回應。
  「翠蝶記得上次那個眼睛看不見的男生嗎?」不知是否看出我對任何事都沒關係,君雅改變了話題。
  我先是愣住,隨即就努力地保持平淡的模樣,但心底倒是很在意,她口中的「他」會有什麼事呢。
  「他說謝謝幫忙,所以想約出去吃飯呢!」
  「雖然他眼睛有問題,但妳不覺他的樣子滿帥嗎?」
  「聽說他正排期做手術,成功的話很快就能夠恢復視力。」
  「那麼——」
  看著她沒完沒了地說過不停,我除了僵硬地笑著還可以如何呢?他們二人會發展下去,是我沒有料到的事。
  假如當天我能夠鼓起勇氣,對他伸出援手的話,會否有不同的結果?不過事情已經發生,所有假設均是自尋煩惱。
  我喜歡那個青年?好像不算是,根本沒有什麼交集,對他的所知也不多,何來喜惡?或許現在我的心情是「羨慕」吧……
  腦海倏然閃過一個童話故事——人魚公主。明明所愛的人就在面前,卻沒法子說給對方知道自己的心意。
  「吶,翠蝶覺得呢?」君雅突然的問話讓我回神。
  我與她對視半晌,才提起筆在紙上寫字,寫寫擦擦,最終都沒寫出半個字,就結束午飯時間了。
  為免令她失望我唯有寫著「加油」,可是她回望著我的表情滿奇怪。我略為心虛地轉個身,走到洗手間去。
  白光管的燈光略嫌冰冷,儘管未算昏沉,卻總有種暗淡的感覺。鏡中的我一臉青白,沒有以化妝去妝點,抖擻的雙唇沒法子吐出話來。
  多麼無能!
  這時,我從鏡中見到背後有個銀色頭髮的男人閃過!對,是「閃過」!我嚇一跳立即轉個身,背後想當然是沒有人啦!
  想真一點,這裡是女洗手間,哪可能會有男人!
  頓時全身雞皮疙瘩,我硬著頭皮急步走出洗手間,返回工作崗位上。我大口大口地深呼吸,希望能止住內心的恐懼。
  在葬儀社上班多時,這是我首次遇到靈異現象。
  這是看錯、這是看錯、這是看錯!
  在心底重複這句說話數次,便開始繼續手頭的工作,希望借此能沖淡心底的惶惑。
  翻閱資料夾的文件,前幾天來到的「老太太」,今天會送回去家鄉進行葬禮。接著還有個「小女孩」,要在五號室舉喪,再來是……
  「翠蝶!」
  正當我專心翻看資料之際,君雅的嗓音響起,同時肩頭被輕輕拍了一下,我反射性地轉個身,桌子上的杯也被我掃在地上了。
  「嘩呀呀,抱歉。」
  見到身後果然是君雅,我才鬆一口氣,與她一起蹲下身收拾碎片。
  「吶,妳真的不去嗎?」
  什麼啊?
  聽到這莫名其妙的問話,我就一臉狐疑地盯著她。
  「我說那人想約我們出去吃飯,妳不會是真的不想去吧?」
  不是妳和他去嗎?
  我從口袋中拿出紙張,寫下句子反問。隨即她就拉我的臉頰,痛死了!
  「妳這傢伙剛沒聽清楚我的話嗎?枉我還努力為妳想法子!我已幫妳答應了他,今晚就我們三人一起去吃飯啦!」
  她一口氣把話說完,然後將碎片都拾走,就揮袖離去重回自己的崗位,留下還未反應過來的我獨自發呆。

  說實話,那天的約會其實好壞各半。能見回他固然是開心,但沒法吐言的我,唯有請君雅幫忙代答。眼下望向在聊天的二人,我就更覺得自己只是個局外人。
  不過至少他的腦內,有「我」的存在。
  自此,我們偶爾會三人到處逛逛。
  身體同樣有缺憾的我和他,在君雅的幫忙下,叫做破除了基本的障礙。在過程中,我慢慢了解有關他的事。
  像是眼睛方面,他自小就是失明人士,不曾見過這個世界,其實是沒法子以手術來醫治……
  看來我是被君雅騙了!
  還有點字沒想像中難學,他教我們一些簡單的點字應用,這樣我也可以留言給他。
  只是,每次我們都三人行,根本沒需要由我「說話」。這是一種依賴,如果一直下去,相信我不會覺得對他有任何特殊的感情。
  對,「如果」。
  不知道是否上天給我的特別安排,在某個假日,我難得獨個兒出門,打算買晚餐要用到的材料。
  原本出門時天空放晴,沒想到沒走到幾步就下起大雨,害我狼狽地跑到花店門外避雨,更糟糕是雨勢越來越大,令我完全沒法子離開。
  一直站在別人店家門前實在不好意思,所以我便推門進去逛逛。
  沒料到店內和我心目中的花店不同,裡面除了放置了常見的花束外,還有些少見的花卉,猶如在看花卉展似的,叫人目不暇給。
  看在旁有對年輕的情侶,男方正拿著一株矢車菊送給女方,那名女生一臉困惑地將之收下。也對,一般送給情人的不是玫瑰嗎?
  腦內即時浮現自己曾收到玫瑰,就以為是被愛。呵呵呵,多麼的天真。
  我拉起一抹苦笑,輕輕地嘆一口,就轉身繼續看著眼前林林總總的花朵。只是一轉身,就撞上了別人。
  「對不起。」這聲音是……他!
  抑起頭一看,果然如我所料,但我要怎麼表達給他知啊?天啊!今天君雅又不在場!
  「……是翠蝶嗎?」
  他朝我伸出手,沒有催促,只靜靜地將手停在半空。我唯有硬著頭皮,反握著他的手表示。
  「我還擔心自己猜錯了。」他勾起嘴角笑說道。
  雖然想問他為什麼會知道,可惜點字我還未完全學會啊!
  「抱歉,可否借妳的手給我?」借手?是想我帶著他走路吧?本來緊張的心情稍稍平靜下來,我沒有急於甩開他,反而回握著他的手。
  他的手比我大,與其說是我拉著他,不如說是我被他牽住。臉上的漲熱越來越甚,幸好他是盲子,不然被看到我這樣子是多麼難為情。
  我陪著他慢慢在花店「散步」。他沒有說話,可是彷彿有無言的默契,我們用各自的方法,去感受這片花山。
  美麗的花朵看來任何色彩都有,唯獨就是沒有黑色。雖然有近似黑色的花朵,可惜總有些差別。
  不知世上有否黑色的花,如同他眼內的世界般的花朵。
  我停下腳步,帶起紙條寫上「有否黑色的花」,遞給站在附近的店員小姐。
  「唔……大約有黑玫瑰、黑心菊、黑眼花等,只是太稀少,價格很高,我們花店沒有賣呢。」
  接著的解說我沒多留心去聽,而把全副心神都放了在旁邊的他身上。他出奇地對我露出微笑,比平常更是柔和。
  「謝謝妳。」
  收到突如其來的道謝,我覺得很不好意思,同時亦很開心。
  我們走出花店,雨已經停下來。近似順理成章,我拉著手他走,避開擠迫的人群,繼續到處遊走。
  一樣的世界,有了不一樣的風景。他看不見,我就以自己的眼睛代他去「看」,我說不出話,他就以自己的嘴巴代我去「說」。
  相連的手如同互相依賴及支撐。
  只是我依然不免希望,用自己的聲音去告訴他。

  然,我依然是說不出話來。
  在這天之後,我更努力地學習點字,願能盡力和他能更簡單地「聊天」。不知不覺間,我們由三人行變成兩人共渡。
  為了方便溝通,我買了幾種不同大小的點字板,每次外出我們就能無聲地交流。無視周遭人們的目光,我們在那小小的板上說盡天南地北。
  開心的事、難過的事、生氣的事,大小事情都在這小板子上道出。
  像是提到他的生活,是靠著父母的遺產和社會的援助過活,不是不想工作,而是沒地方願意接受他。政府和慈善團體是有提供職位,卻是僧多粥少。
  我亦想對他說出自己無法說話的原因,可惜對這些點字不時都會弄不懂,唯有請他開腔慢慢教導。
  這是愛情?不清楚,但很喜歡這種心意貼近的感覺。君雅偶然會用開玩笑的語氣問我和他何時結婚。結婚嗎?感覺很遙遠,但我又不禁期待。
  世界萬物如同亮起來,漫長的時間猶如加速行進……
  或許是太過幸福,所以我忘記萬物總有「終點」。某天我們如常地找了間咖啡店坐下,開始用點字板聊天。
  「有聽過黑色曼佗羅嗎?」這是我偶爾在網上見到。
  「有這麼的花?」
  「是啊!傳說那花朵會住有精靈,能實現人心中的願望!」
  「那麼我也想找到。」
  接著他很快地轉移話題,說起其他不相干的事。現在回想起來,或許我不應該提起這朵花。
  在這天過後數天都沒有再見面,正巧我的工作滿忙碌,所以不以為意。直至我再次見到他,在我工作地點的……冷藏室。
  他的手中握住一支已枯萎的黑色曼佗羅不放。
  我不相信,不可能去相信。
  只是他的資料就在我的文件夾中,怎能視而不見?
  在他的遺物中,找到一封用點字機打的信,收件人是我。當我看到最後一句時,視野就被湧出的淚水模糊。
  『嫁給我,好嗎?』
  我直奔回到冷藏室,倒坐在他的身旁。捉起他已變得冷冰的手,我抖擻著雙唇,乾涸的喉嚨非常疼痛。

  「我、願意。」

《紊花緣》-白菊-哀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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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淡淡的香味帶有莫名的清雅,同時卻混著某種煙味,叫人感到哀傷。
  是呢,這是菊香。
  為何我突然提起這種花,是因為——
  今天是嬤嬤的葬禮。


  昨天也做著和前天一樣的事。
  所以今天、明天、後天、大後天……應該也會繼續如此下去……
  然而,人生可沒有這麼簡單。

  坐在床上的我,剛從睡夢中醒來,天色還未亮起來。
  對了,那就好像一場夢,根本不是真的。什麼再也不能見面?開什麼玩笑,根本不可能啊!
  明明一直在身邊嘮叨的嬤嬤,怎麼可能突然間……永遠……分別?
  想到這裡,我的眼淚又不自覺地滑下。胸口被挖出一個深深的洞穴,一時間沒有東西能填補。
  我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哭,如今又再哭了。
  人,越是長大,就越會把自己真正的心情收起來。沒法再天真地笑,沒法再盡情地哭,戴上虛假的面具示人。
  深知道時間不會因人而停下,我勉強地止住啜泣,用手背把眼睛的淚抹乾,就走出了睡房,面前是昏暗的樓梯。
  年紀越大,嬤嬤的行動變得越不便。她總在樓下叫喚,只為了給我們餅乾、零嘴,我們才會跑下去看看她。
  不過拿了後,我們都會慣性地跑回房間,把她一人留在樓下。
  寂寞嗎?應該會很寂寞吧。
  真是對不起、對不起……
  親人,正因為太貼近才沒留意到。
  很多事不是必然存在,如此的道理大家都會說知道、明白,可是其實如果真的是清楚的,平常又怎會把這份珍貴掉下,說出很多近乎借口的不便呢。
  順著樓梯往下走,看著平常亮著紅光的神檯,現在已把燈光關去,雖說是什麼習俗云云,但同時像在提醒我這個家有人的生命之火,也跟隨著一起消逝。
  我將視線轉開,卻又看見靜靜地放在一旁的椅子,彷彿嬤嬤的身影仍在此處,靜靜地坐著……
  「嗚、唔……」我抿嘴忍著哭泣聲。想要封住回憶,別想太多,但無數微小的事就從記憶的抽屜中跑出來。
  輕輕地撫著椅子的扶手,前陣子她出院後變得行動不便,我們都扶著她坐在這裡,方便推她坐在一起吃飯。以前,她還健健康康的時候,也會坐在這裡,靜靜地聽著收音機。
  在什麼節日時,她會坐在地板,包粽子、茶果之類給我們吃,但長大後的我們,多以減肥之類的原因,拒絕了她的好意。
  還有、還有……
  太多了,曾經忘記了的瑣事,一一在腦內慢慢浮現。
  從嬰兒、孩童、長大成人、開始工作,陪伴著她的時間越來越少。
  急忙的生活節奏、無日無終的加班、永無追上的通貨膨脹,叫人疲累不已。在如此的生活壓迫下,到底自己一直在追著跑的是什麼?得到的又是什麼?
  以前夏天,待在家中太熱了,我們便會一塊兒坐在大門前,看著面前廢屋的牆壁,吃著嬤嬤給的點心發呆閒聊。
  再次把淚水擦走,我便繼續去梳洗。看啊,鏡內的自己眼睛都紅腫起來,臉色也變青白的。
  很難看。
  深深地嘆了一口氣,我再次走出去。只是浴室對著的門扇,正巧是嬤嬤的睡房。不過,現在已經變得空蕩蕩。
  一起合照的相片已經拆下,成為大家永遠的回憶。
  是啊,真的要道別了。
  那天在醫院中,我們隔著門看著躺在床上的嬤嬤,她依然張開眼,不知在看著什麼,還是在……等待我們……前來……
  我們到了,就在很近很近的位置,可是護士說嬤嬤染上了肺癆或是肺炎,要我們不要進去。
  什麼啊!她都沒什麼咳,這是哪門子的肺病?
  之前一直說找不出嬤嬤倒下的原因,後來說她患了流感就關去隔離,沒多久就告訴我們她腎衰竭……她都九十多歲人,還給重藥不衰竭也難吧?
  ……儘管心中有多大的不滿,但看著她那個什麼數字越跳越低,我的心也跟著往下沉。
  想要抓住,卻無法為力,這就是生命吧?
  由早上六時許,我們一直在外面等。直至……直至嬤嬤已無力張開眼睛,我們才終於能分開進去。
  作為兒子的爸爸和叔叔先進去,即使在隔離病房外,我依然清楚地聽到爸爸的叫喚聲,如同哭泣的叫喚聲。
  在另一側的我仍勉強地看到裡面,只見嬤嬤很努力地扭著頭顱,想張開眼卻辦不到。沒多久轉我們後輩進去,可惜不消半秒,我的眼淚就不停湧出來。
  大家努力地擠出聲音,呼喚著嬤嬤,希望即使張不開眼睛,仍能知道我們就在她身旁。只是我嗚咽了好一會,也無法擠出清楚的聲音。
  嬤嬤的眼角冒出點點眼水,大姑替她輕輕拭去。
  我有什麼能做?沒有,什麼都沒有。生命的消逝,是沒法子制止。
  相聚的時間很短,儀器上的數字已由開始的六十,降至十五以下,嬤嬤連活動頭部也不能,一點點地往下降、往下降……
  如此,在大家的包圍下,她就靜靜地離開了。
  為什麼人永遠都在失去後,才會知道後悔的感覺?
  坐在沙發上,我聽著指針聽動的聲音,閉上眼睛沒多久,就陷入半夢半醒的狀態。
  好像……聽到點聲音……
  是什麼?
  我撐開眼睛,瞇起眼線,見有個人影在身旁。我嚇了一跳,反射性往另一方向彈開。
  「幹什麼睡在這裡?還沒夠鐘,累就回房睡吧。」啊,原來是媽媽。
  「唔、不用了。」
  我才開口回話,就聽到自己的聲音是多麼沙啞。媽對我笑了笑,就站起來淡淡地說道。
  「其實能活到九十多歲,能在親人的包圍下,沒太多的痛苦離開,也是一種幸福。」
  「……我知道。」
  「好了,我先去弄早餐,你來幫我倒倒垃圾吧!」語畢,媽媽就急步走入廚房,拿出一袋垃圾塞到我手中。這麼我不外出也不行啦!


  清晨的水霧有點重,加上我的視力不太好,所以用極緩慢的速度邁步。家後的空地現在已泊滿車,曾經在這打羽毛球的回憶,變得一點也不真實。
  在這出生、長大,雖然不太明顯,但所有事物每分每秒都在變化。仰頭望向青空,有種難以言喻的感受。
  數隻鳥兒在飛翔,有些停在廢棄的籃球架上,吱吱喳喳地叫個不停。轉眼間,又一下子飛走。
  我繼續朝垃圾站的方向走,經過某棟有小花園的房子。
  咦?這家何時開始養貓了?
  一隻小貓正從窗隙鑽出,看牠被養到肥支支的身軀,差點卡在窗隙爬不出來。
  「噗!」我不禁地噴笑出來。那貓像是知道我在笑牠,整隻放棄掙扎,朝我「兇巴巴」地望過來?
  哎呀,應該是我看錯吧。
  臉上掛上久違的笑容,心情好像輕鬆了不少。
  風拂過我的身心,彷彿要將近日的悲傷吹走。
  獨個兒在無人的村路邁步,我嗅著淡淡的花香,想起嬤嬤總插在髮間的白花。很懷念,也很悲傷。
  但,這也是一種幸福吧。
  正因為是充滿感情,才更是難忘,亦因此而變得珍貴。
  我將垃圾倒掉,便快步地走回家去。
  也許是出於慣性,我打開門的同時就想如常叫「嬤嬤」。只是我還是止住,急忙地改口,叫喚在廚房弄早餐的媽。
  看著她曾是青絲的白髮,我頓有點兒感慨。洗了洗手,我便開始幫忙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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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的一點話:
今次的白菊,是一篇真實的故事
本來想著要用虛構的故事代替,
可是最後我還是覺這份感情,還是直接寫下來吧
在此記下一點點對我嬤嬤的回憶及後悔,
在此致給於四月十九日中午離開的她
死亡的面前下,人是多麼的無力
幸福不是理所當然,別把別人給予的愛視作應該
親人不會永遠在自己身邊,予以沒有回報的愛
別在真的失去後,才覺自己過往的自私,是多麼的不堪
感謝各位前來閱覽

《紊花緣》-矢車菊-遇見幸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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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邂逅總是突如其來,防不勝防。

  我戀愛了,卻是單方面。

  以一欄之隔,我倆各站一側。

  喜歡,最喜歡他。不過,我不會讓他知道,因為他心中存在另一個女孩子……

  「對了,妳記不記得我之前提過的那名女孩?」

  「呀,唔……」又來了!幹什麼總在我面前提起別的女生啊!

  儘管是如此想著,但我不願惹他不高興,所以還勉強擠出笑容,反正裝笑是我的專長。

  不知他有否留意到我的變化,他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,看著化作橘色的天際,出神地憶述自己的過去。

  其實我已經聽過好幾次了!

  不就是說起他小時候,因某些事入住醫院,偶爾遇見一名奇怪的女孩。她和我一樣總抱著玩具熊自言自語,之後他卻發現玩具熊會自己動之類。

  實在太超現實啦!

  ……我不太相信,可是又不覺他在說謊。

  真矛盾。

  聽著他繼續訴說自己的回憶,同時我亦回想與他結識之始——


  家境富裕,生活無憂。自小我想要的玩具,想吃的點心,都能夠輕易到手。加上品學兼優,深得老師和同學的喜愛。

  很完美的人生吧?

  幸福,幸福得無可救藥。再說自己不幸福,必定會受到報應。

  不過這個重男輕女的社會中,身為女孩子的我步步驚心。身處在望族中,作為獨生女,父母將無數的要求加於我身,而我也盡力回應他們的期望。

  「呵呵呵呵呵……」我抱著玩具熊,瑟縮在睡房的一角,斷續地笑起來。

  錯了。

  完全錯了。

  他們只是為了讓我的「價值」提高,等「買家」選中我而已!

  如此的世界,真的是幸福嗎?

  淡雅的花香隨風飄進,我望向置於窗台的花朵,花瓣在月光下,有種淒美的感覺。

  我茫然地拿起針筒注射,抑制在心底的痛苦消失不見了。

  啊啊,很開心呢,真的很、很開心。失去平衡感,我重重地倒在地上,但一點也不覺得絲毫的痛楚。

  會死掉嗎?

  沒所謂。

  活著有什麼意思呢?書本不曾告訴我真正的答案。要如何做才是正確呢?大家都討厭自己……

  吶,爸爸、媽媽。為何要我誕生在這世界?

  獨自一人的房間內,即使說話,也沒法得到任何人的回應。

  十指可數算的共處時光,冷冰冰的房屋中彷彿沒有人存在。踏在雙親希望的道路上,我覺得自己根本什麼都不是。

  成績優秀、品學兼優又如何?

  兩手是空空如也。

  還是孩童時,我曾保有那可笑的天真。相信只要更努力,爸媽就會回頭看看自己。但是,錯了……

  現實根本什麼也沒有改變。

  說不到兩句就轉身接電話,就抽身離開聊起公事的母親,還有兩、三個月都不回家的父親。

  二人合力把我關在這個的「牢獄」中,成為玩賞的鳥兒,喜歡時就將我帶出去炫耀,不喜歡時就對我視若無睹。

  如此的「我」,真的存在嗎?

  不要譏笑用藥物去逃避,亦別以為我真的愚昧不知其禍害。正因為知道,我才這麼做!

  倒在地上的我,與玩具熊對視。

  假如……

  假如有來生的話,我希望不再生成人類。

  意識漸漸模糊,眼內的腥紅變黑。

  來,將我也融入暗暗中……


  當再次醒來時,我已躺在過於雪白的床舖上。身邊圍著不少看似待我熱心的醫護人員,堆砌無數「溫暖」的言詞,實質是正看珍貴的實驗動物。

  待在那設施不知多久,千辛萬苦才戒除毒癮。

  這些日子爸媽都沒有來看看我,連責怪也沒有。唯獨知道一件事,是他們努力地將我犯下的事隱瞞。

  呵呵呵,他們不想「商品」成為一文不值的垃圾。

  再次被送回「家」中,周遭依舊靜悄悄一片,連半點人息也沒有。

  我真的活著嗎?

  幸福,為何這麼遙遠……

  將窗台已枯萎的花朵掉到垃圾桶內,我扭開電視機抱住玩具熊倒在床上,盯著那發亮的畫面。

  天災、人禍在眼前上演,報導政局動盪的種種,經濟危機的變化,所有都和我無關。

  額頭痛楚的刺激與神經的頓感下,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。彷彿仍在惡夢的迷宮中,我找不到出去的路。

  很可怕。

  那天我作了一個小小的夢。如燭光的幻影,我見到自己和家人圍在一張小小的桌前,快樂地吃著粗糙的食物,卻真正地感到飽足……

  遺憾是,夢始終是夢,亦如燭火那般一下子就幻滅。


  金橘色的夕光灑落,我頭上纏著層層繃帶,在綻滿花朵的庭園中,抱住玩具熊來回踱步。

  灰白的牆壁依舊冰冷,在這個高級住宅區,周遭都靜悄悄的。我掛著詭異的微笑,與玩具熊「聊天」。

  雖不至於像死城般陰森,卻少了陽光的暖意,比其他地方更要冷冰冰。過多的花朵綻放,香味濃烈得叫人醉醺醺。

  我把臉趨到玩具熊的頭上,依偎般磨蹭,尋求一絲暖意。

  「妳怎麼了?」

  一把陌生的男聲傳入耳內,叫沉醉於自己世界中的我嚇了一跳,即時把臉轉過去,我倆的視線就此對上。

  「看起來很痛……」

  我反射性地用力搖搖頭,眼睛卻無法從外面的少年身上移開。

  「來,打起精神吧!」

  他,就是現在坐在我身旁的這位。當時他送上一抹笑容,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,具有暖意的笑容。

  圍柵的阻隔,我們明明身處很近的地方,卻又是那麼的遙遠。

  那個時候我沒有回應他,應該是連擠出何種表情也不知道。平時我最擅長的微笑呢?平時我最擅長的克制呢?

  到了哪兒去?

  微溫的液體從抽搐的眼皮下冒出,一點一點地循著我的臉滑下,同時更多滲入繃帶中,濕漉漉的叫人難受。

  少年走到圍柵前,雖然無法越過,但他依然站在最接近我的位置,如同舞會邀請舞伴般伸出手。

  一般人遇到這麼的情況,只會覺莫名其妙,不然就開始認定對方是騙子之類。然而當時我的腦海中,沒有對他有絲毫懷疑。

  呵呵呵,我真是天真得可怕。

  明明看盡社會權貴的醜惡,卻相信這位的陌生人。

  為什麼呢?

  可能就是這個笑容,讓我感到非常純粹。

  即使是否謊言,我依然想作個短暫的美夢。

  我拖著僵硬的腳步走到他面前,自身的心跳聲清晰可聞。直至走到圍欄前,我才真正地看清楚他的面容。

  嗯……

  沒什麼特別之處,身高和我差不多,整體看來滿普通……是即使擦身而過,也不會去多加留意的那類人。

  唯獨他的笑容在我眼內,是多麼的耀眼。

  他伸出的那手,輕輕地為我拭去淚水。然,被微熱的指尖觸及,卻更叫我想要落淚。

  那天,我在這位陌生人面前放聲大哭。他不知所措地說了很多話,可惜我都沒有聽入耳。只知道一直藏在心中的痛苦湧出來,一發不可收拾。

  接下來是如何結束,我已經忘光光了。

  不過從那之後,他每天風雨不改來此探望我。告訴我很多新鮮又微妙的瑣事,反觀我成為聆聽者,偶爾有問過他的事,卻不曾對他提起我的事。

  從他的話中得知,他是於我入院戒毒療傷時路經此地,被滿園的花香所吸引。

  後來又在庭園見到我幾次,而我總是抱著玩具熊在散步,令他憶及亡者,思及自身的無力與後悔,所以他才忍不住和我說話。

  少年沒有多問我的事,也許是不在意,也許是等我說出口。我們維持一牆之隔一段時間,我對有他存在的外面的憧憬越來越強。

  「吶,外面還有什麼的?」靠著鐵柵,我仰望天空問著坐在外面的他。

  「有很多東西。」

  「即是有什麼嘛?」我扭轉上半身,趴在圍欄下的混凝土矮牆上,窺看他的側臉。

  沒料到他正巧往我的方向瞧,使我嚇得立刻縮身,不好意思地抱著頭,將臉湊到玩具熊身上。

  沉默良久,他打破了悶局,再次開腔說話。

  「這個世界中,好的壞的、美的醜的、對的錯的都存在在一起。」

  「……我不明白。」背對著他,我突然不想被看見。回想自身孤單一人的過去,為著不懂宣洩的情感、為著想逃避痛苦而沉淪毒海。

  「不明白,就親自去感受吧。」他淡然地吐言,完全不像平時的悠閒語調,帶有些微嚴肅感。

  微微偏側著頭,我瞄向外面的他。他正背對著我坐下,正因這不高又不矮的柵欄阻隔,我根本無法去看清楚。

  我咬緊牙關,幹出連自己也不可置信的事——不顧儀態地攀上欄柵。

  「接著我!」別於往常的陰柔之聲,我高聲地叫了出來。同時心底累存的悶氣,盡數吐出來。

  見我一躍而下,嚇得他目瞪口呆,真的站起來張開雙手。呃、但我也不怎輕,結果一起撞倒在地上。

  這是我第一次自己作出決定。

  由於他充當軟墊,我沒有跌傷什麼地方。我倆相對而笑,我翻過身直接坐在略為骯髒的油柏路。

  仰望灰藍色的天空,一點也不漂亮,但我覺很美、很美。在牆內的天空和這裡的明明是一樣,可是我就是覺得不同。

  是一種類似自由的舒泰,同時亦是在未知空間產生的不安感。

  啊,對了!我將柵內的玩具熊勾出,如常地抱在胸前。如此一來,就好像平時那般吧?

  嗚——

  警報倏然響起,刺耳得叫我心頭一緊,腦海一片空白。這時他一把拉住我的手,帶著我死命向某個方向奔跑。

  開始時我有點不知所措,然越是跑下去我就越興奮,沒半點疲累。不知不覺間,我們就跑到市區去。

  「妳還真是……」

  好不容易才停下腳步,他對我露出一抹苦笑。少了欄柵的阻隔,我真正地面對他。縱然他是每天也接觸的人,但這般靠近我真的習慣不來。

  用力地抱住玩具熊,將它夾在我和他之間,只是我倆的手依然沒有鬆開。

  「有想去的地方嗎?」

  「唔,有點餓……去吃東西吧!」

  「沒問題。」

  穿過大街小巷,我們吃盡街頭的小食。他還買了個有我生日日期的鑰匙扣送給我。

  來到滿是人的海邊,我們挑了某樹蔭下並肩坐下,眺望在夕光下光光發亮的大海,連平日吱吱喳喳的鳥鳴,也變得如同夜鶯的歌聲美妙。

  凝視他亮眼的笑臉,儘管不是帥哥俊男,但我仍覺他最棒了!

  「喂!」

  正當我想得出神之際,他的臉就在眼前放大。此般突如其來,使我反射地略略往後仰,但在下秒即浮現些微的期待。

  可惜他凝視我數秒,就把臉移開。接著他拉住我的手,繼續向某處走。在悠閒間,我心血來潮地問道。

  「吶,幸福到底是什麼?」

  「這個很難說,始終每個人的定義也不同。」

  「這麼啊……」他的話害我一時間接不下去,便再次安靜下來,想想更現實的事。

  之後要如何是好?

  我望向他平靜的面容,心中浮現起絲絲的憂慮。這時,他面對著我露出真切的笑容,彷彿要將我的憂鬱掃去般。

  「來!」他再次繫緊我的手,穿過數條小巷,來到了一間花店前。

  鮮艷的花朵帶著無比的活力,與在我家庭院中見到的那些感覺完全不同,這裡有著生命的色彩。

  轉了一圈,發現有張尋人告示張貼在櫃檯上,儘管已經發黃,但店家卻絲毫
沒有要拆下的樣子。

  「喂!」他用力地拍了一下我的肩,害我嚇了一跳。倒吸一口氣,本來打算瞪他,可是又被他手上的花吸引。

  藍色,代表抑鬱的藍色……

  「送給妳。」

  「呀?」幹什麼送這色彩的花朵給我!而且還未完全綻放呢!

  不顧我面有難色,他強將花塞到我手上,還要一臉笑呵呵的樣子。

  我好像不太懂他……

  接著我們繼續在街上溜,我小心翼翼地保護手中的花,免受人群的壓迫而弄壞。

  「妳為什麼這麼相信我?」突然他打破沉默,淡淡地問道。

  我愣了愣,沒想到他會問這類問題。不過,他沒有給我太多時間去思考,就轉移了話題。

  「妳知道什麼是戰爭嗎?」

  「戰爭?」

  我當然不會不知道戰爭,這是在歷史書時常見到的「名詞」。修讀歷史的我,是總會見到大小戰役。年化而言是很接近,但又好像是極遙遠的一件事。

  「其實我……」

  嘶——

  刺耳的緊急剎車聲在耳邊響起,一輛黑色的房車停在我們身邊。從裡頭走出一個男人,既陌生又熟悉……

  少年拉緊我的手,叫我不禁隨他後退,但視線卻被眼前人虜獲。抖擻的雙唇不能自我,好不容易我才吐出面前人的稱謂。

  「爸、爸爸……」

  為什麼爸爸會出現在這兒?他不是總是隨我自生自滅的嗎?

  「過來。」他和平常一樣,沒有因我的行為發怒,平淡得如湖水平靜地對我說話。只是視線所投的方向,是我……身旁的少年?

  「還是你想以我女兒作人質?」爸爸的語氣中,難得透出微微的尖銳。同時間,從房車中走出幾名保鑣,雖然未有拔鎗,但總覺他們正戒備著少年。

  糟了!他被爸爸當拐騙我的犯人!

  我緊張地甩開少年的手,走到他和爸爸之間。

  「不是這麼的!是、是我偷跑出來,呀……因為太久沒出來,就迷路、所以,所以……」我努力地堆砌出理由,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,真是太丟臉。

  或許是爸也是首次見我表現這麼熱烈,注意力終於從少年身上轉移。

  「我、我們回家吧!」我走近爸爸努力地擠出笑容。而爸爸亦沒再說什麼,只示意我上車。

  順著爸爸的意思走,在踏上車廂前的瞬間,我悄悄地望向少年。他一臉平靜地望著我,不知在想什麼……

  我被帶回家去,爸媽依然沒有責備。反之彷彿沒有發生任何事,二人將我喚到面前,單純地將他們的決定說出。

  美其名為出國留學,事實要我嫁到遠方去。而且日子更是明天……

  那麼不就連道別的時間也沒有嗎?

  感覺如同上個世紀才會發生的事情,現實仍然會不斷發生。我可以如何?不能拒絕。未成年的我,依然在父母約束下生存。

  沒多久,我就回到自己的睡房中,將他送給我的花插在窗台上的花瓶,透出淡雅的花香從中傳出。

  沒有心思欣賞,我一腦兒趴在床上,從口袋中拿出少年送的鑰匙扣。回想起今天的種種,變冷的心漸漸浮出點點溫暖。

  然而,所有事都要過去了。明天一早,爸爸說親自帶我到國外……

  咚!

  是什麼聲?

  我把臉轉向窗外的音源,竟然見到……他爬了上來!怎可能!

  心思一轉,我急步跑到窗前,推開了單一面,再把頭探出去問道。

  「你幹什麼在這裡啊?」
 
  看著他的出現,我很開心但也感到焦急萬分。想必他是偷偷溜入來,嗚呀,如果被爸爸發現,這次要如何蒙混過去啊!

  「跟我走。」他沒有平時的笑容,一手抓緊繩子,一手伸到我面前。這、這難道是私奔的邀請?

  以一窗之隔,我倆各處一側。

  現在,只要交出我手,就能打破這個距離吧?

  盯著他那戴上手套的手,現在他的模樣叫我感到陌生。正當我猶豫不決之際,房外傳來吵雜的聲響。

  糟糕!被發現了吧!

  「我……不能走,你才快點回去!」我推開他的手,拒絕了他的好意。頓了頓,鼓起勇氣吻了他的前額一下,然後開腔。

  「謝謝你,還有再見。」

  我以身擋在他的面前的同時,一群武裝的保鑣撞門跑進來,並上前慰問,順道將我帶離房間。

  我回望窗台,他已經不見了。

  這一夜,我被關在一間沒有窗的房間,整夜都睡不了。只是在我從口袋中,再次拿出鑰匙扣時,發現夾著一張小小的紙條。

  「不要上飛機」。

  沒有上款、下款,沒有多餘的字句,字跡更有點撩草。

  是他寫的嗎?

  將之握在掌心中,像是有什麼重要的環節卡住,一股莫名的不安湧在心頭。然而任我如何思考,都沒想到問題所在。

  輾轉反側了一個晚上,終究到了第二天的早晨。女僕為我送上輕便的早餐,拿來一套黑色的簡單連身裙讓我更換。

  沒有睡覺的關係,我根本沒有多大的食慾。可是若果被爸媽知道,必定會以冷眼盯著我,所以唯有勉強地吞下大半。

  將裙子換上,抱起玩具熊,我就隨女僕來到大廳,見到爸媽站在一隅,神色凝重地不知聊什麼。

  「早安,爸爸、媽媽。」

  「……那快點走。」

  他們止住本來的對話,一起將視線投到我身。冷淡的語氣如昔不變,唯獨調子中有著微微的焦急。

  我望向他們,正想跟他們走之際,突然想起留在房間的那支花。我即時扭轉身奔跑,不顧爸媽在背後叫著我的名字,筆直地衝回上睡房去。

  只見窗台上的花兒已經綻放,淡淡的藍色在陽光中如我所料般哀傷,但不能否認是很漂亮。

  緩緩地走近花朵,指尖觸及帶有朝露的花瓣。我……

  「矢車菊,花語是虛心、優雅……還有遇見幸福。」

  爸爸的聲音從背後而來,我頓時全身僵硬。只是他沒有繼續說話,伸手越過我,將花瓶中的花朵遞到我面前。

  「拿著。」

  「唔。」

  接著爸沒有多說話,就拉住我離開這個家到機場去。


  我們經由特別通道過關出境,坐上乘客只有我們的私人飛機。整個過程中,我們都沒有聊天。

  只是當我跟著爸爸的步伐邁步,注視他那高大的背影,我燃起一種怪異的感覺。

  爸媽真的不愛我嗎?

  踏上機艙,我們各自坐在相連的坐位上,靜候飛機起飛。我盯著矢車菊,想起了那個「他」。

  很懷念。

  不過一切都要完結了。

  飛機慢慢地在跑道滑行,我的心開始動搖不安。凝望窗外的藍天,沒一會兒就穿插上雲層置身在空中。

  在又長又無聊的旅程中,我默默地回憶和那人一起的日子。

  「不要上飛機」。

  為什麼他要留下這字句?我現在還是不懂。

  轟!

  忽然飛機強烈地震動,更有些奇怪的氣味出現,絕對不會是亂氣流。此時,爸爸冷哼了一口,握住我抖擻不已的手,目光銳利地左顧右盼。

  「來,快點穿上這些。」雖然有些手忙腳亂,但爸爸依然先替亂成一團的我穿上救生衣之類。

  「爸爸……」

  「什麼都別說。」

  正當爸爸打算穿上救生設備之際,猛烈的震動越來越強,機身更急速傾斜。我瑟縮身體,爸爸連救生衣也放棄穿起,以身保護著我。

  只是瞬間的事,在一陣強烈的沖擊,我眼前發黑,口鼻間更帶有濃烈的血腥味。

  爸爸?

  爸爸在哪兒?

  很痛啊!

  我動不到,連指頭也動不了……

  意識慢慢被吹散,我好像聽到某人的聲音。

  「……我不是叫妳別上飛機嗎?」

  語畢,我感到被什麼一刺,之後——

《紊花緣》-荷花-無邪、得不到的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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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啊……

  多少天了?

  什麼啊……

  我什麼也不知道,更不想知道……

  昏沉的腦袋根本就像泥漿般,任何事都混在一起,黏成一團,無法正常運作。

黑白色的街景,不曾見過的景色和人,都叫我戰慄不已。萬物如同虛偽的紙雕,或是古董黑白照中的畫面。

  好可怕!好可怕!

  害怕什麼?我不知道。應該說我連自己是誰,要到哪兒也不知道。唯獨有一點是沒有忘掉的,就是……要逃走!

  不要相信任何人!

尤其是名為男人的生物,光是接近我就很想吐。

  疲憊與痛楚變得麻木,其實我也不太知道要走到哪兒才是安全,就是知道必須要繼續走,繼續走,依循這個信念活動。

  突然背後發涼,我害怕地扭轉身一看,就見到不遠處有個戴帽子的男人,外表普普通通,可是我就是覺得他很恐怖。

  不行!一定要快點逃走!

  我轉回身,不顧一切地直奔衝出馬路。然而才踏出一步,我整個人就被抱起來。難道被抓到了嗎?

  開闔的雙唇無法平定,我睜大眼睛盯著身後的那人,全身上下顫抖不已。那是個少年,外表看來並不難看,亦非窮凶極惡,但我依然覺得恐懼。

  他在說什麼?我聽不懂,但又好像在關心詢問。他指了指交通燈,還有那往來不斷的車輛,我就明白他的用意。

  只是、只是……

  我依然覺得很可怕。

  「謝謝。」勉強擠了丁點聲音,不顧他有沒有聽得懂,我就甩開他跑走。

  在人潮中,我找不到方向。胸口彷彿被重物壓住。我按住顫抖的雙膝,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吸氣,還是喘不過氣來。

  突然一股淡淡的幽香傳入鼻腔,將我的不安溫柔地撫平。我用被淚水模糊了的眼睛一看,就見到一個女孩子。

  我們的距離明明很近,但就是無法捉住她。女孩微捲的髮絲隨風飄揚,身穿單薄的素色連身裙,給人青澀又素雅的感覺。

  她,對我露出微笑。

我,對她露出快要哭泣的表情。

  為什麼我的心會覺得這麼痛?

  女孩沒有說話,而向某方向一指,我反射順其望過去。什麼?不就都是人而已嗎?我狐疑地把視線轉回來,她已經不知所蹤。

  無力的雙腳宛如重新注入活力,我朝她所指的方向沒頭沒腦地走。不料,在我快脫力之際,一下子撞上了兩人一組的制服男子。

  眼下他們板起臉,拿出一張紙對我上下打量,感覺非常噁心。胃酸湧出喉嚨,我受不了地吐了出來。

  接著他們朝我伸出手,我無力將之甩開便拚命地尖叫。

力氣上的差距,我根本就難以改變現狀。拉緊的神經扯至盡頭,瞬間我眼前發白,所有事物都被淹沒在黑暗中。

  ……香味。

  很淡很淡的香味,不似人工香水的味道,叫我感到很懷念。

  不想記起,但又覺不能忘記,那是什麼呢?

  撐開沈甸甸的眼皮,白光刺得我即時合上眼簾。或許是心底冷靜了下來,我嗅到了是消毒藥水的氣味。

  是醫院?

  瞇起眼睛細看,手臂上插著喉管,微微的痛楚反而令我安心。

  「林小姐?」一把陌生的女聲柔柔地吐言。我愣愣地眨動眼睛,眼珠一轉靜靜地望向她。

  是護士小姐。

  我們的視線對上,她就拉起一抹社交性的微笑,和我聊了幾句後,就轉身走出了房間。我茫然地坐在床上,總覺得腦袋沒辦法思考。

  過了半晌,我就把喉管拔走,不顧針孔出血,腦內只想要逃走。同時在旁邊的櫃台中,找回我的打火機。

  只是下秒我倒吸一口氣,即時退後,卻很快就撞到牆壁。門口出現兩個身穿制服的男人,他們還一直往我這投下視線,很恐怖!

  「是小雛嗎?」接著一名青年跑了進來,呼喚出一個陌生又熟識的名字。

  我在哪裡聽過呢?

  那名青年頭髮略為混亂,但臉蛋總算是蠻好看。不知何故,我沒有對他感到害怕,反而有點……親切。

  然而當他看到我之後,漂亮的臉就暗淡下來。接著他退出房間,我自然地想要追出去,只是青年轉身就撞到一對中年男女,他手上的紙片就掉了在地上。

  我彎下腰將之拾起,但中年男女卻愉快地將我抱緊,不停地叫著「小南、小南」。我反應不來,呆呆地看了拾起的東西一眼。

  「咿呀呀呀呀呀呀!」我失聲地叫喊,所有記憶如同倒流般,回到事情發生的最初——

  荷花的香味清幽且淡雅,這是夏天的香味,也是「她」的味道。希望忘記,也害怕忘掉。那個我在人間地獄中,遇到「天使」的經過。

  我,很喜歡聽音樂。不論是令人落淚的悲歌,還是令人甜笑的幸福之音,我都很喜歡。

  記得在十歲那年,爸媽帶著我去欣賞區內的音樂比賽。其中我印象比較深刻,是在最後出場姓黑的那位姊姊。

  好聽嗎?完全不對。

  簡直歌不成歌,完全可稱得上是噪音。只是那位大姊姊依然沒有因大家譏笑而放棄,努力唱到最後。

  這一點使我感動不已,也對她產生了興趣,故此比賽完結後,我在人潮中撇開爸媽,想要追逐在不遠處的那姊姊。

  可是,我將為這麼的舉動,後悔不已。

  澄明的湖面正綻放數朵荷花,闊大的葉子浮在水面,加上無數的浮萍,看起來就好像地面一樣,故此她就越過欄柵,想要接近綻於不遠處的荷花。

  咦?

  一腳踏了在浮萍上,想當然是不可能承托到她的重量,即時沉下去。思慮無法追及瞬間,我的心房一陣懸空,整個人就掉了入水中。

  雙腳自然地不停踏著,可惜就是浮不起來;努力地呼叫求救,可惜喝下了更多的水,發不出聲音。

  眼前慢慢地發黑,混亂的腦袋什麼也想不到、想不到……

  模糊中有個男人接近,把我救起來。當我再次醒來時,就發現自己到達「地獄」。

  我被鎖起來了!

  單薄的衣服和沒穿沒兩樣,身上還有不少奇怪的紅色痕跡,全身都覺得很痛很痛。

  正當我狐疑地左顧右盼,想要找出離開之路,就有一個胖大叔走進來。不知他和外面說著什麼,然後他就舔著厚唇,拉起噁心的笑容朝我接近。

  然後呢?就是無盡的地獄……

  剛開始我還會反抗、叫喊、逃跑,可惜換來是更暴力的虐待。心漸漸地死去,傷痛也跟著結疤,幾乎忘了活著的理由。

  直到某天我遇到一個雛姊姊。

  她是混血兒,長得很可愛,比我年長一、兩歲。她明明和我一樣,被抓來充當別人發洩的玩具,然而每次走在她身邊,連空氣都要變得澄明般。

  荷花。

  她就好像污泥而不染的荷花,而我則……

  雛姊姊是個溫柔的人,她總聽我吐苦水,安慰著我。不單如此,她還處處替人設想,最後她還為了救我而——

  「對不起。」把回憶強行中斷,我低聲地道歉。本來抱緊我的男女,也即是我的父母,即時怪異地看著我。

  我從爸媽的懷抱中抽身,用雙手把照片還給青年,再深深地低下頭再次道歉。他摸摸我的頭說著「沒關係」,然後就轉身離開。

  目送他的背影遠離,我不自覺想起逃出時的畫面……

  「這東西是從『朋友』那要來的。」雛姊姊把打火機交給我,揚起淡淡的笑容說道。在這污穢的世界,又何來什麼「朋友」呢?所以我知她是指客人。

  我保持沉默,聆聽她接下來的逃走大計。就是她引開看守者的注意,要我用藏在花盆下的鑰匙跑出去房外放火。

  「那麼妳呢?」她把自己和那男人關在房內,不就會一起燒死嗎?

  「我已走不了了,所以、最少妳要回去……」她捉住我的手呢喃,露出了如常純潔的微笑。

  「然後將所有忘記吧。」

  彷彿是一個咒語,我真的像把事情都忘記,沒頭沒腦地跑。

  火焰在燒,在我心中不停地燃燒。

  很紅很紅,也很熱。

  我受傷了,一定是,所以才這麼痛。

  她死掉嗎?我沒有去確認,只知急速地跑走。

  因為我很害怕,不想回去,不想回去!

  我是多麼自私呢……

  「對不起。」我悄悄地一再吐言。

  經過一再的檢查,還有與警方配合提供資料後,終於能夠和爸媽回家去。接下來的日子,我依然難以重新投入普通的生活。

  面對別人,尤其是男性,我難以信任。即使數年間不停去看心理醫生,我依然走不出那個地獄的回憶。

  然而,或許是天意。

  某次偶爾經過種有荷花的湖泊,我在遠遠就見到一個白色纖細的身影。完全沒有改變的面相,及有股甘中帶苦的香味。

  那是她,一定是她!

  「雛姊姊!」我不顧一切地直奔。心如同被放出牢籠,變得輕盈。我朝在湖中的她伸出手——

《紊花緣》-雙生花-錯過的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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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這是個接近鬼神、妖魔的時代,人類既畏懼又崇拜那種超過自己的力量。

  漆黑的夜空星光格外閃耀,可惜無法將光輝射入這座荒城。狼嘯在城堡後的山上傳來,在山腳的城鎮回響。人們都瑟縮家中,害怕夜裡會被妖魔吞食、殺害。

  在鎮民間盛傳於森林深處,午夜會有吸食人類鮮血的怪物,他們以將人撕裂作樂,甚為可怖。故此晚上如同頒布了戒嚴令,沒有人會在外面走動。

  不,不對。

  原本應為無人之境的森林深處,有名少女正借用星光來照明,毫不猶豫地朝城堡跑去。她就是「怪物」?

  儘管她一身輕便的黑色衣裝,把臉亦藏起來,但仍能感受到普通人類的氣息。不過她抱著某件被布包裹的東西,當中散發出陣陣的血腥味。

  越過滿是荊棘的圍牆,她如入自家的庭園,完全沒有半分迷惑。來到某角落的窗前停下,她解開面罩,直接地坐在只剩下框的窗前。

  說美女是稱不上,但總算是可人兒。

  只是容貌如何並非重點,叫人驚奇是在窗的另一側、古堡裡面,也出現一張相同的臉。

  啊、不對,裡面那位的肌色更是慘白,半點血色也沒有,她身穿一條黑色的長裙,將雙腿也掩住。

  「茜,你終於來了啊……」

  城堡內的少女,好像撒嬌的嚷道。她靠在無玻璃的窗框上,想要伸手出來,可是又停住。而外頭被稱為茜的那位,則笑了笑將手伸入去緊握住對方。

  「姊姊,睡飽了?」茜輕輕地呼喚對方,也就是自己的姊姊——蕾。

  「唔、好像……是吧……我已不太記得了。」

  「姊姊……」

  茜凝視關在城堡內的蕾,如一的臉龐隨日子而慢慢改變。她們明明本來是雙生的存在,為何現在正背對背越離越遠呢?這時,她記起曾經見過的雙生花,背對背而生,至枯萎才有機會見面。

  不!她才不要!即使姊姊已經不再是——

  總之,她不可能把姊姊丟下!

  「茜在想什麼?別不說話,我會怕啦!這裡又一點光也沒有……」

  「姊姊別怕……啊!你剛起床,應該會很餓了。我帶了你最喜歡的果汁來!」茜聞得姊姊的叫嚷,就即時把不安收起,端出平常的笑容說道。

  只是茜明白的,蕾已經不再是人類,變成有接近永遠生命的存在。把本來抱住的那東西交給蕾,同時默默地想著。

  (啊啊,在我老死後,姊姊要怎麼辦呢?) 

  當然,這麼的事茜不敢說出口。她看著自己的姊姊把那布裹之物——血漿打開,然後好像吸吮什麼美味的樣子,就覺得很可怕。

  對。蕾現在是吸血鬼,吸食鮮血的……怪物。

  蕾已不會再長大,只要不被殺,就永遠是這個模樣。而她自己呢?會老、會死……

  (姊姊會忘了我吧?)

  「茜幹什麼這麼望著我嘛?啊!我知道了!是茜也口乾吧!」

  本來沒有血色的蕾,在飲用了大半包血漿後,臉色恢復了不少。她露出天真的笑容,用力地抓住茜的手,只是蕾嘴角的腥紅,叫茜嚇得即時縮手。

  只是茜隨即就後悔了,眼下是自己姊姊受傷的表情,那份哀傷感同身受。當初蕾就是為了救她,而成為這種罪惡之身,她就把自己困在古堡。現在她竟然……

  「呀、抱歉……這麼牽著手太累了!不如我直接入來,好嗎?」

  為了打圓場,茜故作開朗的手舞足蹈。而蕾沒跟住站起來,只是仰起頭凝望自己的妹妹,沉默不語的表情,叫人難以看透。只是這麼的狀況沒有維持多久,她就搖搖頭。

  「不用了,這裡不是好地方。」剛還在對茜撒嬌的蕾,突然恢復了往日姊姊的風範,沉隱和理性。可是看在茜的眼中,既懷念又害怕。

  (蕾記起當時的狀況嗎?她會不會恨我?)


  她們的父母早在戰火中離世,二人一直、一直都在一起。

  穿過荒郊野外,她們冷時就相依而睡。茜的鞋子破了,蕾就把自己的和她交換。

  二人去過無數大大小小的城鎮,因年紀輕又是女生,所以找不到人僱用。可是人總會餓,每每蕾就跑去偷麵包給茜吃,試過被發現、被打傷,可是蕾總是不說出口。直至茜發現問到,她才笑著說不痛。

  「世界上最美的是什麼呢?」每次痛苦時,快要面對死亡前,她們就會捉緊對方的手,問著對方如此的問題。想像美好的事物,令困乏的身軀添些精力,繼續走下去。

  那時,茜仍相信二人能這麼過一生。躲在蕾的背後長大,茜覺不用得到什麼,只要有姊姊在就好了。

  直至某天……

  她們來到現在這個城中,雖然很想找工作,令無盡的旅程中稍微休息,可是像她們這種看來和乞丐沒分別的外表,根本沒有人想僱用。如此其實也沒差,反正她們早已習慣了。

  只要二人一起,去哪裡也沒關係!

  沒多久,她們就被趕出了城鎮,來到了森林。

森林的面積很大,連合了幾座山頭。路途比想像中更長更難行,她們在沒有準備、沒有食物、沒有食水之情況下,很快就面對死亡。

野獸在身邊徘徊,等待她們力盡之時。

  茜雖覺很難受,可是依然拉住蕾的手。縱然要走到人生的終點,最少還有至親在身邊……

  半昏迷的茜,突然感到有液體流入口中。

  啊啊,是什麼也沒所謂了。她只覺得很口乾,就大口大口飲下那黏稠的液體。嘴巴更被塞入一些柔軟的肉。

  那些,是什麼來呢?

  當時茜什麼也不知道。

  在她再次張開雙目,就發現自己躺在柔軟的床上。在床邊的櫃子上,還放了豐富的食物和水。

  極度的空腹與乾渴令茜忘起一切,未有思考原因為何,就狼吞虎嚥起來。只是當她平伏下來,才想起……姊姊到了哪?這裡又是什麼地方?

  只是剛吃飽,她就覺很累很累,沒多久又沉沉地睡著了。


  「……茜,小茜!」熟悉且溫柔的嗓音在耳畔響起,茜知道這是姊姊的聲音。為了回應對方,她就緩緩地張開雙眼。

  首先映入眼簾是蕾的臉龐,她的臉色雖然不太好,但看來乾乾淨淨,比平常更要漂亮。她正握住茜的手,還是暖暖的。

  「姊姊……」茜擠出聲音的同時,突然看到在蕾的背後,還站著個如同貴公子的男子。

  他蒼白的膚色,配上一對血紅的眼睛,冷漠的神情使人不寒而慄。只是他的視線沒在茜身上停留多久,就傳回到蕾身上。

  蕾和他對視,神色間霎然溫和起來。

  「茜,這位是我們的救命恩人。」蕾露出甜甜的微笑,稍微向茜介紹身邊人。

  不過,儘管蕾沒有說出口,但茜見到姊姊的另一隻手正牽住他。被分了一半的愛,在她而言,實在不是味兒。

  這時男子把蕾抱起,長長的裙子將蕾雙腳也掩過。茜總覺得很突兀,因為她很清楚蕾討厭穿長裙,說很不方便的啊!

  「茜可以先去梳洗一下,僕人們就在門口,一會她們會領你到飯廳。」

  「哦。」

  待蕾大約地把事情交代後,她就和男子一起消失於門外。

  自此,她們的生活無憂,蕾也嫁了給那個男子。除了日夜倒轉外,好像沒什麼奇怪的地方……「好像」吧……

  太陽西下的黃昏,才是新一天的到來。茜覺得很不習慣,可是還得接受……因為姊姊就在這裡啊!在廣大的庭院閒逛,城堡的眾人也紛紛醒來,客氣地和她打招呼。

  很幸福吧?

  不用擔心衣食,也不用到處流浪。現在生活得如同童話中的公主,過得非常富足。

  只是……

  凝視雙手,空空如也。已經沒有人會牽著自己走,姊姊已嫁為人妻,不再是屬於她了。

  「晚安,茜小姐。」

  突然一把男聲從身邊響起,她嚇了一跳踉蹌地退後數步。當稍微定神,便發現是和自己混熟了的園丁。真是的,這裡的人都神出鬼沒,心臟弱一點都被嚇壞啊!

  「不用叫我小姐啦!」

  茜沒好氣地回了他一句,接著便繼續沒精打采地踢地面邁步。然,園丁放下手上的工作,急步追上前伴在她身旁。關心地問她有否不適之類,可是她還是搖搖頭說沒事。

  她,只是想姊姊陪在身邊而已。

  夕陽慢慢沒入地平線,換上是柔和的月光。地面的暖氣慢慢地消失,如此更令茜回想起與姊姊渡過的每一天。

  「那個,茜……有沒有看過雙生花?」

  「雙生花?」

  「嗯,那是一蒂兩朵花的植物,看來就是很親密的樣子——」

  本來死氣沉沉的茜,終於恢復了一點精神,回到望向園丁尋求答案。記得雙生花只出現在傳說中,蕾以前好像也有說過這朵花呢!

  「那麼在哪兒啊?」

  茜打斷了園丁的話,一副如同小女孩般雀躍的模樣,叫他不禁看呆了。雖然平常都會陪她聊聊天,但就是不見她如此興奮。

  接著園丁便領著茜到某棵異常高聳的樹旁,聽說這樹由世界陷入大災難時,就守護這個國家,為消失綠意的世界重拾青綠的色彩。

  不過,一切只是傳說,現在已經無從考證。

  茜其實也滿喜歡這棵樹,總覺坐在樹下就能感受到心靈的安寧,故此她總是獨個兒跑來這裡。偶爾被園丁發現,就會和他說起她與姊姊的事。

  幾乎每天到來的,她可從沒見到有什麼雙生花啊!

  與園丁一起走著、走著,二人就來到大樹下。很神奇地她果然見到有花朵,綻放著兩朵花,背對背而綻放的花朵。

  「聽說如果一個人見到,就能遇到一生最深刻的愛。而兩個人見到的話——」

  沒有等園丁說畢,茜就即時跑回城堡中。她的希望只有一個,就是能夠和蕾一起看。只有……她和她。

  然而,是什麼地方出錯了呢?

  是過於愉快而忘了禮儀?或是她根本不清楚自己到底身處於什麼地方?

  未有叩門就打開姊姊和那個男人的房間,就目睹他正舔蕾從手上放出的血水,茜嚇得立即把門關上,連蕾在裡面呼叫她也不回頭。

  茜的腦袋中只想著——那個男人是吸血鬼!

  會被殺!會被殺!

  抱著被子瑟縮起來,全身顫抖不已。這時,有一隻手摸向茜的被窩,害她嚇得彈起來。隨即她就發現,原來是蕾來了,而那男人難得不在。

  是放心,還是什麼?她抱住蕾大哭起來。不知過了多久,茜才止住眼淚,抓住蕾的雙肩,告訴她那男人是吸血鬼,要蕾和她一起逃走。

  只是蕾只說:「他是好人。」

  為什麼?姊姊已不信自己了嗎?

  之後茜見到園丁,和那男人都站在房門前,害怕的情緒即時萌起,只是她直覺不能表現出來,一定要裝作沒事。

  男子沒有多說什麼,筆直地走近她們,再把蕾抱起來。在尾隨的園丁示意下,茜就隨著他們,一起再去看看那朵雙生花。

  可惜當再次到達,本來背對背的雙生花已枯萎,卻扭轉了花枝,面對著面。

  茜遠遠看著蕾,對方的眼中已沒有她。蕾的笑容和輕語,都給了那傢伙……明明是怪物!

  沒法接受,不能相信,茜覺得蕾一定是被控制住,所以她決定了一件可怕的事,令她日後後悔不已的一件事。

  她偷了附近的地圖,在白日時偷偷溜出去,到城鎮中找人幫忙。

  當鎮民知道自己活在「怪物」之鄰,才開始結合力量,向教會求助。只是調動人手,可不是短時間就能成事。

  茜等了又等,過了數個月才終於等到教會軍到來。由於過於擔心姊姊的安危,茜就自願帶著士兵來到森林中。

  那時是白天,大家都睡著。

  只要殺死吸血鬼就好了。茜本著這信念前進,可是她還來不及制止,士兵就把其他人也殺光。那些照顧過她的女僕,陪她聊天的園丁……

  一個又一個地被殺害、燒死。

  茜開始害怕,就朝著蕾的睡房,也就是吸血鬼的房間跑去。只是房間沒有人,她就一面呼叫,一面到處跑。

  「姊姊!姊姊!」

  去了哪兒啊?

  最後,她找到了。蕾和那吸血鬼倒在一間可愛的房間中,滿滿的布偶,還有一張小小的床。這裡是嬰兒房?茜的心房突然揪住,她已沒勇氣繼續想下去。

  茜走到蕾的身邊蹲下,那個吸血鬼已經死掉,他的頸項有著鮮明的牙印,而相對蕾的嘴巴滿是血水。她努力地將二人分開,才見到蕾微隆的肚部正在出血。

  再往下看,茜再次見到蕾的雙腳。在被救後,蕾就一直穿著長裙,現在她終於明白原因何在。蕾的其中一隻腳不見了!傷口已結巴良久,所以一定不是近期做出的。

  茜想起第一次見到他,撇開了種族,他有對自己做什麼壞事嗎?

  沒有,他救了她們兩姊妹,更照顧她們日常生活。

  至此她才終於明白,自己做了不能原諒,也沒法去補救的事。

  接著,茜背起蕾逃出城堡。

  待大火平息後,才回到城堡中,可惜也面目全非了。蕾不知是否受了太大打擊,幾乎什麼都忘記了。

  而在那時開始,蕾也成為了吸血鬼,只能活於黑暗中。


  「茜!你又發呆了啊!」

  「那個、我今天也帶來了禮物!」

  坐在城堡中的蕾嚷著,令茜的思緒再次回到當下。茜一面迅速地轉變話題,一面翻動口袋,從中取出一顆種子。

  「這是什麼?」

  「曇花的種子,花朵在晚上開花,這麼你一定能夠看到。」茜想要彌補自己所犯下的罪,可是她知道這些事,都沒法子把事實去改變。

  一直待到早上,茜才和蕾告別離開。

  日光照在茜的身上,她瞇起眼睛望向天空。以前和姊姊一起眺望,明明覺得日出很美麗的。只是為何現在什麼也感受不到了?

  即使是短短的瞬間,茜也覺得很難過。

  靠有接近永遠的心情,會是怎麼樣子呢?

  想起蕾,茜只覺得很痛苦。

  日復日地往返,茜依然每天都帶了不少珍美的東西到來。那朵曇花日漸地成長,冒出了一個花蕾,同時蕾沉默的時間也拉長。

  不會是想起什麼吧?

  光是想像,茜的罪惡感就倍增,連掛在臉上的微笑也變得虛偽。直至——


  花,開了。

  短短的瞬間綻開,也在下一秒就枯死。

  「姊姊,很漂亮吧?」

  「……」

  茜露出笑容,仰起頭望向蕾。然而她沒有回應,只定定地盯著那已枯萎的花朵。停頓了數分鐘,她才緩緩地把視線轉向茜。

  「茜……」

  「呀、是?」

  「我想和你看日出。」蕾用沉穩的語氣說道,眼神充滿著平靜。只是茜錯愕地愣住數秒,就立即用力地搖搖頭。

  蕾是吸血鬼!根本不能照到陽光啊!

  「沒事的,我遠遠地看就夠了……好嗎?」蕾主動地抓住茜的手,穿過了以城堡定下的界線。見此,茜也只好點頭答應。

  蕾看似輕巧地朝窗框以單手一拉,將整個落地大窗的框架扯出。接著她隨手地往裡面一丟,發出了滿大的聲響。

  少了窗框的阻隔,這一年來,茜首次接近自己的姊姊。她蹲下身捉住蕾的手……沒有半點溫度,那雙曾是多麼溫暖的手。

  那男人……不,「姊夫」一開始時,根本沒有想要將蕾變成吸血鬼。

  (一切都是我自以為是的妄想與妒嫉。)

  沒有愛,何生恨?

  捉緊又鬆開的兩手,茜轉個身看到這間「嬰兒房」中,放滿了她為蕾收集回來的東西。

  漂亮的東西依然漂亮,可是不是美麗。放在房間中央的籃子內,什麼、也沒有。不忍再看下去,她就把蕾揹起來,踏出這個作為牢籠的荒城。

  「記得東塔的閣樓能夠看到很棒的日出,讓我帶你去吧!」茜輕輕地說道,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,也不敢回頭,她總覺得背上濕漉漉的。

  經過了嬰兒的搖籃,本來環住茜的手臂,其中一隻在那鬆開。本來她想問蕾是否要停下,可是很快蕾就把手再度環上,而茜聽到一陣鈴鐺的聲音。

  雖然茜沒有看到是什麼,她卻覺得是嬰兒的腳環。她硬著頭皮,繼續往城堡深處走。城內的屍體還在,於黑暗中沉默地長眠。

  每走一步,茜都覺得很難過,彷彿在說出自己的罪惡,滿地也是罪證。

  好不容易才走到閣樓,窗戶卻被木板釘死。

  茜將蕾放在窗台上,本想試試能不能將釘板拆下,可是蕾只用一掌,就把那釘死的木板打碎。

  「姊姊,來坐去那面的角落,不然會被太陽照到……」茜想要再次背起蕾,卻被對方撥開了手。

  「姊姊……」

  「茜,你覺得什麼才是最美麗?」突如其來的問句,把茜的話打斷。蕾望向還是昏暗的天空,再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隻腳鏈。

  叮鈴……

  果然蕾剛才拿的就是這,所有事她都記起來了吧?

  茜佇足在原地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  「這個問題,『他』也問過我。」蕾仰起頭,把身體朝向窗外。是懷念心愛的那人,還是想起當時的那顆心呢?

  茜沒有回答,蕾也沒有追問。她仰望夜空,就覺得好像聽到心愛之人的呼喚。她不自覺地向天空微微舉起手,同時光線從地平線綻放。

  是被光線迷惑嗎?蕾見到了,見到了如空氣般透明的他。

  難以站起來的蕾,用手按住牆壁勉強撐起。茜見狀就環起蕾的腰,想把她拉回到屋內。

  「不要啊!姊姊!」茜悲傷的尖叫,令蕾稍微回頭。

  可惜太遲了。

  蕾對茜露出一抹溫暖的微笑後,就縱身到窗外。

  破曉的光芒完全地綻出,被照到的蕾開始化成粉末,只是她還是沒有放棄,努力地接近那個近似幻象的他。

  「太好了,我們終於——」蕾無法說畢的話,化作輕煙。

  被剩下來的茜,張大眼睛望向天空,想起了蕾曾告訴她的雙生花——為了所愛的另一朵花,而去獻出自己的所有,不求回報。

  「另一朵花可否是……」茜喃喃地說出,然後從窗台、蕾消失的位置跳出去。

《紊花緣》-曇花-剎那的美麗,一瞬間即永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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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是引導者,引導亡者回歸深處的靈。我依照至高位定下的「法規」,來審定善惡工作。

  沒有所謂的外表,我只為了方便與亡者接觸,才會以人類的外表前往俗世。

  沒有開始,也沒有終結,這就是我的存在。要說是不死,那又不太正確。假如一定要形容,那麼就好像……圓輪,不停不停地重覆。

  彷彿接近「永生」的存在,相信許多凡人皆會羨慕吧?

  可是,我已分不到永遠和瞬間的分別了。我的時間流動不是順序,而是跳動。世人眼內的過去、現在、未來,對我來說,也是平行的存在。

  不過自從見到某件事,我的情感漸漸改變……


  作為生與死交界的引導者,我會不時到人類的醫療設施。

  這天天氣放晴,彷彿閃耀著生命的活力。即使在醫院中來回,我仍感到陰霾稍微減少。這是人類所說的溫暖吧?可惜我是感受不到冷暖的,只能感受到生物情感的溫度。

  繼續地踱步,偶爾會看到和我同類的存在,然而我們是不會交流,各自做著自己應做的事。我經過一些病房,有的病人正痛苦的呻吟,有的正為誕生新成員而開懷,有的為剛離世的家人而哭泣。

  混集著不同的情感,刺激著我的本體,只是我依然是一個旁觀者。

  其實,在此處也不盡是只有生和死。

  看那光亮的房間中,有一個雙腳不便的女孩,和玩魔術方塊的男孩。明明男孩完全沒意思理會她,她卻故意坐輪椅到他的病床,不停自說自話。

  看起來是滿奇怪的狀況,但他們都不是我這次的工作範圍,所以我很快就離開那「微溫」的房間。人類情感產生的低溫,很快將那份暖意吹散。

  今天我會到來,可不是只是閒逛,而是——

  來到另一間病房,感覺滿似冥陰下界之處。很冷、很冷……

  在敞大的病房中間,只有一張病床,我的目標正沉睡在此。他是植物人,用大量的機器來維持「生命」。他的時間是未到,我也只是來觀察變化。

  他的靈魂依然沉睡,所以應該不會把未來扭曲吧?始終這類生命,變數太大,我也只能謹慎處理。

  我跳躍時間,來到幾年後的時空。不料才剛踏入人間,就見到本來在醫院見到的女孩。本來很像男孩子的她,已經改變不少了。

  只是我更在意的,是正向她提出交往的茶髮男生……他身上有「死」的味道,不是他本人,而是身邊會有人喪生。

  計算了距離目標的死期還有一段時間,我就改跟著這男生走。首先見到是他的妹妹,二人間連接了一條快要斷開的線。而她身纏上了很多黑色的線,很快就會……

  人類俗世之事與我無關,萬事均有因果,我亦只能順其自然去發展。現在更重要是接近死亡的人,會否是漏失而未能到達應去之地。

  當我踏入他們的屋子,我就見到一個神色狂亂的女人,那濃濃的氣味正從她發出。我在名冊中寫下她的名字,讓其他引導者前來。

  希望這女人的氣息,不會影響身邊的其他人。

  每個引導者同一時間,只可以承接一份任務以免有任何變數。加上這類不是我管理的類別,所以我不需要多加理會。

  倒是這位小妹妹身上,有種古怪的味道——接近死亡,又不是死亡的氣味……是因為那些黑線嗎?

  瞄向那快斷掉的線,是多麼的脆弱,這些線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。明明不能長久,為何還在眷戀不已?

  望向以門板雙隔的兄妹,為了對方的心,閃亮得教人目眩。

  很漂亮……嗎?

  時間比想像中花費更巨,為免造成不必要的影響,我就再次跳躍時間。

  這次我作了短距離的跳躍,可是有點跳過頭,我來到了一個音樂廳,那兒正進行音樂比賽……只是台上那女生唱的歌,真的是很難聽。

  難以明白,她會站在這地方的原因,何苦要不放棄且繼續唱呢?

  人類果然是難以理解的生物。

  再次來到醫院的那間病房,時間比原定的晚了,我有點擔心靈體早就逃走。始終作為皮囊的肉身而死去多時,靈魂就能真正地離開、活動。

  穿過門板入內,我就見到他正站在窗前,靜靜地佇足,波動接近平靜。而我也站在他正後方,久久沒有移動。

  很奇怪。

  他到底在做什麼?

  突然他回過頭,和我的視線對上了。不能給亡者有機會逃走,或誤以為我能夠放過他,我慣性地用冷冰冰的表情應對,並一手將他抓住。

  我知道他仍有依戀,可是死者就有死者要去的地方。

  「你是死神嗎?」面對我,他沒有害怕或什麼,只是淡淡地問道。原本我不打算和人類交流,可是想想,回應一下也沒大不了,所以就難得地回答。

  「……任何稱呼也不重要,職能上你可稱我為引導者。」

  「哦。」

  這少年算是滿合作,所以我也稍微放心鬆開了手,帶著他前往安息之處。打通前往之路,便示意他隨我走。

  雖然他在舉步的瞬間有所猶豫,可是仍順應踏入通道。只是沒走到多遠,我就突然感到有異。扭回頭望向本來跟在後方的他,見到的卻是其背影!

  他竟然逃跑!

  可惡!

  人類真是奇怪的物種!

  再次回到人世,我見到那個少年。亡者無法在日光下存在,他就躲在樹下,正和一名少女說話。

  「吶,你不是說等我痊癒後,就帶我去看看這個世界嗎?為何要撇下我?」她向他的方向伸出手,明明根本就看不見對方。我沒有即時上前制止,出奇地悄悄看著。

   「傻瓜,我已經死了……」

  還好,這傢伙仍有點腦袋,知道事實是不可能改變,我難以理解他所做的意義何在。我的職責不能容許這麼的事情繼續,所以我來到他的身後作出警告,用力量將他緊緊束縛,並且拉住他走。

  然而他還是不死心望向人間的光明,對著那方向大叫。

  「喜歡妳啊。」

  我還是難以明白,只知道在他叫完後,就恢復本來的平靜,乖乖跟隨著我走。

  這次我沒有掉以輕心,一點鬆開的意思也沒有。可是他倒是自來熟,趨上前來找我說話。

  「那個,你每天也做這麼的事嗎?」

  「看起來滿無聊啊?」

  「會有什麼麻煩事發生?」

  以上全都是他獨自發言,我可不能和他混熟,而且和他深交根本沒意義。他快要回歸終點,我亦是繼續如常的日子,所以我才不會回答他。

  繼續朝最底走,我依然沒有說話,放任他繼續說個沒完沒了。只是他的問題,都是在問有關我的事。

  「到了。」

  這是我在整個旅程中,最後一次對他說話。然而我才回頭,就見到他正在流眼淚,不是剛開始,而是更早之前。

  靈體是不會真的能夠哭泣,會見到這般也是反映其內在心靈的情感。

  對呢,他才剛和重視的人道別,又怎會真的完全沒反應。

  「去吧。」本來閉上的雙唇張開,我對著盡頭的光柱一指,叫他盡快入去,好忘記那些過去的種種。

  「那個……我會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嗎?」

  「……」

  「我可以、稍微再停一下嗎?不會阻你太久……」

  看著他,他只是靜靜地閉上雙眼。我更是難以理解,強留的這份「剎那」,是為了什麼而存在。而他沒花幾秒,就好像恢復過來,對我說了聲謝謝,就走了入去安息之處。

  這樣子就是最正確。我也一直在引領亡者,來到這裡安息。

  人類總為瞬間就消失的事物眷戀不已,在那短短的瞬間,到底存在什麼呢?明明死後所有東西都會消失,而人生不過那數十年而已。

  我……

  不懂。

  應該說不能懂。

  沈澱這份搖晃不已的心情,接下來我還要繼續工作。

  例如接走因超速駕駛而引起意外的暴發戶、年紀輕輕就因丁點不如意而輕生的小鬼、為著不愛自己的人而自殺的女人……

  明明都是死亡,我亦是順著善惡的法規,如常地將亡者送去應到之處,卻好像欠缺了什麼。

  沒有接到新任務時,我都會坐在人界的醫院頂層,就是在我手上逃走的少年,曾待著的那間醫院。

  ——「那個……我會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嗎?」

  他已不存在,和這世界分離了。然而他的話,我就是沒法忘記。

  俯瞰在生死間掙扎的靈魂,無聊,還是一樣的無聊——

  咦?

  我見到在人們口中的詛咒雕像下,有一對老夫婦,花白的頭髮略微稀疏,臉上也是滿滿的皺眉。其中老太太拿著枴杖且抱住花束,丈夫則扶住她前進。

  是探病吧?

  老太太看來很累,氣喘喘地靠在雕像下休息,同時丈夫細心地撫著她的背,叫她不用心急。可是她只休息了片刻,就繼續起程。

  窺看她那搖晃的生命之火,我更是納悶。人一生本來就很短促,沒必要如此急於走向終點吧?

  不過她異常耀眼的光芒,好像在哪見過?

  我一躍而下,落在她們的面前。反正沒有血肉之驅,不必擔心軀體損壞,或被見到……老太太張大眼睛,視線正巧和我對上。

  她見到我?

  「怎麼了?」老先生問道,當然他提問的對象不是我。老太太立即把視線轉開,搖搖頭穿過我繼續前進。

  尾隨在二人的後面,醫院獨有的冰冷感湧上心頭。我看著她的背影沉思,始終想不起在哪見過。始終每天要引領的靈魂很多,而當中會見到的人類也不少,實在難以一一記住。

  這時,兩老在某病放的門前停下,我記得這裡,是那逃跑的傢伙曾待過的病房。老太太只站在門邊,沒有走進房間內。

  是剛巧她有血親在這?還是……

  老太太輕輕地對丈夫說了幾句,他就替她拿住花束去找護士。見到他走遠,老太太就筆直地朝我走來。

  「您是、那天帶走『他』的那位嗎?」可能是掉了幾隻牙,令她的口齒不清,只是我感覺到她真的是在對我說話。

  她是活人,我不能和她交談,所以我只是望住她,一聲不響。然而她倒像是心中早有答案,露出一個微笑。

  啊!我記得了,她就是當天令那傢伙不惜逃走,也要回頭道別的女生。

  時間流逝不同的我,那件事和昨天才發生沒分別。然而作為時間短促的人類,實在變化得太快太大了。不單外表,人類的感情也轉變很快。那天她和「他」別離,現在已站在其他人身邊了。

  對,一切根本沒有意思。

  我扭轉身,背她而去。

  「這個世界真是難以理解。」不能對任何人說,那我就自說自話吧?略為頓了頓,我就接著慨嘆。「人死後就會回歸虛無,根本就不會再記得什麼……何苦要執著呢?」

  「……曇花。」她在我的背後,輕輕地吐出語音,內容卻是花的名字。

  不能回頭,所以我只能繼續往前走。穿過了人界與冥府之間的路,在私心作祟下,我承接下引領她靈魂的任務。


  來到老太太最接近死期的日子,人間的時間為晚上。我在樹上躍下,便發現這次來到的地方是住宅花園內,她正和丈夫圍著某植物有說有笑。我悄然地走近,雖然沒有聲息,可是依然被她發現。

  她的眼珠一轉,就再次無視我,繼續與丈夫聊天。

  「不知道會何時開花呢?」

  「呵呵呵,都不年輕了,也不是第一次看,卻還像小女孩般心急。」

  「哎呀,天知道我會否百天歸老,都看不到這朵曇花綻開。」

  「這麼啊……」

  「曇花只能綻放一次,過了就沒有。如此,不是好像『人』嗎?」

  我望向那個厚厚的花蕾,實在不覺有何特別。

  答案就在裡面吧?我想只是讓花朵綻放,應該不會破壞規矩。

  用指尖點在花朵上,一陣清淡的幽香就散發出來。靜止的花蕾如同睡醒般,用極緩慢的速度綻開。在月光下,更是有種神聖的感覺。儘管經歷五個小時左右,這朵曇花就完成了「一生」,但我覺它已完成了最重要的一刻。

  比起永久,瞬間更是烙印在心中。

  我……好像明白了……

  即使知道自己的死期將至,老太太還是沒有半點迷茫。在那之後的數日,她終於在睡夢中過世了,而我就站在她的附近等待。也許近日我跟著她,所以她不太察覺到自己肉身的死去。

  她看著還睡在床上的「自己」,難得地呆住。過了片刻,她回復平靜地望向我。

  「我終於死了嗎?」

  「對,要走了。」我點點頭,指向那黑色的通道。老太太看了一眼,就轉回凝望睡在身邊的丈夫。她不會也和那傢伙一樣,對人間依依不捨想逃跑吧?

  有了前例,我當然要提防!

  不過,老太太倒沒有太大的動作,只是俯下身貼近她丈夫,輕輕地吻他的前額。作為靈體的她,當然是不可能碰到對方,只是做個樣子啊……靜靜地看著,一時間不忍制止。

  「親愛的,我愛你……謝謝,還有再見。」

  她的聲音不能真正地傳到生者的耳內,只是她依然很認真地吐出語音。即使她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太,可是在我眼中,現在的她比任何人都要美麗。

  花開、花落、花散……


  生命不是因死亡而結束。如同曇花一現,短暫卻叫人銘記。

《紊花緣》-雪鈴花-希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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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希望,是什麼?

  不懂得,也不明白,所有人與事皆是夢魘,走到終點時就會消失無蹤。

  接近毀滅殆盡的世界,在這戰亂與暴力不斷的國家,生死只在咫尺之間。縱然極權的暴君已經不復再,被遺留下來的國度,卻陷入了四分五裂的內鬥泥濘中。

  珍貴的食水被鮮血染紅,腥臭的味道令人倒胃。建築物被炸燬,瓦礫下的屍體無人清理,逐漸發出噁心的惡臭。

  這就是曾存於大家口中的「希望」嗎?

  臨近日出的時分,污濁且漂亮的霧氣,依舊徘徊在城鎮中無法散去。如此美麗又神秘的霧景,蘊含著高濃度的腐沼之氣。

  獨自走在這萬籟俱寂的街道,艾倫那頭金髮在黑暗中甚為明顯。

  他從混沌中找出熟悉的路徑,悄然地來到皇宮舊址。放眼瓦礫四散於地表無人理會,全皆蒙上了灰白之雪,彷彿把他的心也重重地壓住。

  所有東西也將要消失了吧?沒錯,從那位死去的瞬間開始,萬物也將會隨之而去。

  那位——這個國家的國王陛下,亦是這片大陸的最後君王。被稱作暴君的男人,他的身影卻一直在艾倫腦海中揮之不去。

  艾倫不是他的臣子,勉強來說其身份只是低賤的罪犯。然而他會和他相遇,不是出於偶爾……

  「如果您還在就好了,陛下。」艾倫低聲地喃喃自語,回憶起自身所作所為的愚昧。

  那天,庭園被熊熊的烈火燃燒,把混沌的黑夜照得彷如白晝。

  用力握著那滿是鐵鏽的欄柵,越過崩潰的城牆,艾倫走進名為皇宮的廢墟中。儘管踏上相同的路,可惜往昔均不再。

  假如能重回當時就好了。作為君主的那位,以極權控制國家,成為眾人口中咒罵的對象。

  「暴君嗎……」艾倫自言自語地低喃後,就發出自我譏笑的聲音。那位被冠上此般不相稱的代號,而自己也曾是如此看待他的一員。

  走到皇宮後園的一角,那兒曾經有一尊石雕。記得「某位」曾告訴他,這座雕像是有詛咒。現在只剩下石碑。

  憶及這些瑣碎的回憶,簡單且平凡的日子,都是非常珍貴。艾倫情不自禁地勾起微笑,然後仰望從天而降的雪花,一再地想起與國王初次見面,直到離別之間的往事——

  熟練地將目標的頸子割斷,並取下對方的首級,艾倫的眉頭也未有一皺。血水沾到在他的純黑的衣物上,他沒有在意,只粗魯地把人頭塞入防水袋中。

  如此一來,他今天的工作就完成了。

  活在紛亂動盪的時代,為了讓自己能存活下來,不擇手段地殺害他人比比皆是。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理由,像是想要生存,想要得到更多資源,想要成為君臨頂點的王者……

  可是他的希望不是這些。

  國王殘暴不仁,把所有資源都集中王室處理,再配合予臣民。而對他諫言放寬政策的臣子,其家族均一一被處以株連的死刑。

  艾倫的父親亦因為進諫,而全族死在絞刑台上。作為兒子的他,本來也要被絞死,幸而他先得到消息,才能先行逃脫。

  為著家族仇恨,亦為著得到自由,他成為革命軍之一,任職暗殺。

  經多年的努力,接連地承接大小不同的任務,他的實力得到認同,亦終於能夠接下極危險的任務——暗殺國王。

  想到自己快要達成目標,心就跳得更快。張開、收緊雙手,他興奮得顫抖。把剛完成的任務物交上,他就去抹身。

  這個月分配的水資源不多,比起把水浪費在清潔身體,他更想以之飲用。

  回到自己的房間,黑暗旋即將他包圍。不過他倒沒有想要亮燈,能量可是很珍貴的啊!他將骯髒的衣服脫去,光裸著身軀睡在硬板床上。

  待衣服累積一星期後,他就連同洗澡一起把衣服洗滌,再等待重新配給。

  ……此般的日子,他已渡過多個寒暑。只要把國王殺死,推翻了帝制,那麼大家都能享受資源,不用如此小心翼翼地過活吧?

  不過國王是怎麼的樣子呢?資料中不會有明確的圖像,也不可能有人會帶他去看看,以確定目標。會有這些不便,全因資源不足啊!

  從文字資料所示:於先王突然逝世後,王室發生大型的王位爭奪,王族血脈只剩下現任國王。而他最大的特徵,就是能夠運用「魔法」。

  魔法?多麼荒謬的東西!是騙人的玩意而已!

  反正皇宮中沒有無辜的人,所以寧可殺錯,也不能不殺。對,這就是他一直以來,被灌輸的意念。在多次的任務中,他也深知自己殺害了比目標人物更要多的人。

  可是他不會後悔。

  為了國家!為了這個世界!為了、為了……

  抓住掛於胸前的橄欖石,艾倫才定下心神入眠。夢境中他見到,自己把一臉惡相且高傲自大的國王殺掉,受到萬民的歡呼,大家的生活也能夠安隱富足。

  這樣子,不就好像童話故事嗎?

  然,所謂幸福快樂的結局之後,是迎向怎麼樣的未來呢?

  他完全不曾、也沒有想過。

  帶著這麼的思想,他準備一切,前往皇宮執行任務。

  燈火通明的奢華宮殿,閃耀著與灰暗的城鎮所不同的光輝。艾倫今天身穿用水洗淨的純黑貼身衣物,以口罩掩蓋大半的臉龐,默默地在暗處匿藏靜候。

  身為下民又是逃犯的艾倫,當然不可能光明正大由正門進入。

  圍牆上有守衛站崗,所以艾倫耐心地靜候計算,保持最高的警戒。他盯準對方換班時機,就越過高聳的圍牆,以無聲的腳步走動,尋找目標所在之處。

  事情來得比他想像中順利,暫時也不需作出多餘的殺戮。然而,當他正式步入宮中,他的心靈就受到很大的沖擊。

  華麗的地毯、高雅的拱門、花簇錦攢的園林、清澈的小湖、細緻的油畫、精細的雕塑等,一切都是他未見過的美麗。

  心中產生出莫大的震撼,同時亦加深了他對「暴君」的形象。

  為什麼那麼的人就可如此享受,而底下的百姓,都要活在如棺木窄小的房間中,貢獻出生命來過活?沒有希望的未來,等待在前方只是無盡的黑暗。

  不過比起人造的豪華裝潢,艾倫的注意力完全被自然之景所吸引。貪婪地呼吸甘甜的空氣,連毛孔也感受到那份潔淨。

  望向面前近似無限的草坪,難以言語的感覺使他激動起來。走入這片綠意盎然,他小心地避開綠草,踏在石塊併成的路上。

  經過有個小湖,周遭有鐵圍柵擋住不能進入。在圍柵上不難發現有警報器,所以他才不會蠢得真的衝入去。

  不過當艾倫有走近觀賞,就見到在水池中央有一座石柱。猶如墓碑般,靜靜地聳立……他把目光移開,繼續往深處進發。

  外面的世界應該是如昔昏沉吧?分不出晝與夜,有九成日子,陽光與月光都被污濁的空氣擋在外。根本就見不到光芒啊!

  然而,這裡彷彿和世界分離,是伊甸園般的存在。

  艾倫感受到光,很刺眼卻又很漂亮。

  走到庭園的深處,這裡有座華美的噴水池。在這個缺乏食水的時代中,是不會有水噴出,最底層改為種滿有藥用價值的花草,上層則有些觀賞植物。

  放在一旁還有一尊石雕,這是單純的美術品……嘖!真是浪費資源的東西!

  把視線轉開,這次艾倫的注點落在偏側的位置,那兒有一株與別不同的古樹。

  樹幹比十個成人環起手更粗,而整棵樹還發出微弱的光芒。只是很奇怪地,樹幹上有個洞穴,形狀及大小都和成人很相似。

  心,倏忽急速躍動。

  此處的空氣明明比平常清新數千萬倍,可是艾倫總覺得嗅到淡淡的血腥味,就在這人型的洞穴中傳出。他的手貼在樹幹上,不知是自己緊張或何故,他感覺到脈動。

  「樹」是這個樣子的嗎?他不肯定。在這個年代中出生的孩子,均未接觸過真正的樹木,只從虛像中見過。

  緩緩地撫摸樹的枝幹,叢生出一股莫名的感動。一直在沒有盡頭的昏暗寒冬走過來,艾倫首次明白春天的和暖。

  過份綺麗的景致,潔淨無比的空間,和處於地獄掙扎的自己,差異實在太大了。落差感叫他生出自卑與妒嫉,雙手不禁緊握成拳頭,熾盛的怒火竄出心胸。

  「入侵者!」非自強光伴著叫喊聲而至。艾倫即時進入最高的警戒,稍微地扭轉頭,就見到衛兵從四面八方走出來。

  打量對方的動作,未有動用弓箭。是擔心射到珍貴的樹木嗎?還是有準備鎗械?可是那種浪費資源的武器,應該不會用在一般入侵者身上吧?

  硬住頭皮,艾倫抽出兩把刀刃,以單腳為重心地旋轉確保戰域。他沒有戀戰,在未確定國王是誰之前,沒必要作出加深仇恨的殺戮,來增加日後再來「工作」的難度。

  「——什麼一回事?」從寂靜中傳來的略高的男嗓音,語調間帶有微妙的威嚴。

  「陛、陛下!是入侵者!」

  來者是國王!

  艾倫即時依循音源望過去,就見到一對貌美的素裝年輕男女。兵衛同時間一愣,但很快就恢復警戒。

  男方一頭栗色的曲髮俐落地束起,用統帥般的銳利神情盯住艾倫。其投足舉手間,更是一絲不苛。他的腰背筆直,手執著一本厚重且貴重的書冊,腰間卻有一把精巧的配劍。

  而在他身旁的女性,在視角而言,艾倫只看到她那頭淡綠色的頭髮,及她是坐在輪椅上的殘障人士。

  從士兵的態度看來,他就是國王!

  那麼他身旁的女性又是誰?未有傳出國王有建立後宮的意願。而官邸資料,也不見有女官出任。

  這時,國王對少女親暱地耳語,然後就將她從輪椅中抱起,他才終於看清楚她。

  少女無瑕的臉龐就像戴上面具,同時也沒有表情。她素白而纖幼的肢體,無力地下垂。如非她琉璃般的眼珠,正隨他的挪移而移動,她就和人偶沒有分別。

  國王發現少女的視線,就陰森地瞪了艾倫一眼。

  士兵們向艾倫迫近,而隊長則朝國王和少女敬禮。兵衛長輕聲地對國王說話,後者不時瞄向艾倫,內裡含有某份厭惡。

  只是從艾倫的距離而言,是無法聽到他們的話。

  「列隊!」隊長高聲地呼叫。聞言,所有士兵都退開兩側,留出空位令國王與艾倫能夠對視。

  是哪來的自信呢?他們不怕國王被殺嗎?或、這是一個陷阱?

  那麼要戰,還是逃走?

  無視艾倫怨恨的視線,國王將少女放在噴水池的邊緣,並將書冊交到她手上。他和她對視,相對國王的深情眼神,少女只是一臉茫然。

  他們未有說著半句話,倒是國王吻了少女的手一下後,就殺氣騰騰地抽出劍。國王高速地越過眾士兵,來到艾倫面前一劈。沒有多餘的動作,流暢得能稱之為優美。

  艾倫反射地用雙刀格擋,可是對方明顯也不是省油燈。

  國王瞬間從腰後抽出短劍,從下至上地揮動,把艾倫的武器打飛。為保自己的手臂,艾倫急速地往後抽身,就撞在那棵奇怪的樹的樹幹上。

  沒有退路了!

  會死?

  摸向藏在褲管的小刀,艾倫知道這是最後機會。時間的流逝像是很快,亦像很慢。國王的攻勢未有減速,他也不願坐以待斃,拉出小刀突刺。

  砰!

  少女把書冊重重地掉在地上,發出的很大的聲音,令眾人的注意力在瞬間轉移。其中以國王的反應最大,他避開了艾倫的攻擊,就急忙地收回武器,轉身跑向少女。

  看著國王的背正面向自己,艾倫沒有繼續攻擊,而選擇盡快逃走。在離開的瞬間,他不期然地望向少女,眾人均手忙腳亂地包圍著她。

  她到底是……

  比起國王,艾倫更在意她。

  再次回到這片荒蕪的城市,艾倫無力地躺在窄小的床上。只要閉上眼睛,他就回想起不久之前的過去,在那美麗花園發生的事和人。

  捉緊父母遺下的橄欖石,平常他能夠很快安定身心,可是現在的他,就是禁不住想起那綠髮少女。就結果而言,是她救了他。

  如果可以,艾倫想再見她一面。

  第二天早上,艾倫再次輕易地溜入皇宮。警備完全沒有加強,算是不把他放在眼內嗎?走著相同的路,尋找少女的身影。

  可是走到深處,他就見到國王和少女就站在那尊石像前。國王一臉怒氣沖沖的樣子,然後突然抱住少女,卻即時被推開。

  接著國王不知對少女說了什麼,然後就獨個兒離開了。

  是吵架嗎?

  只見少女沒有表情地推著輪椅到噴水池前,辛苦地撐著身子,爬到邊緣坐著。

  她一人靜靜地仰望古樹,鳥兒親近地佇立在她肩上,遠看就似一幅靜止的畫。他沒有發現掛在身上的橄欖石,正發出光芒。

  神聖、靜謐……

  艾倫不自覺地邁出一步,踏入這幅畫之中,打破了停止的時光,一切重新開始流動。少女那長長的睫毛顫動,然後朝他眨了眨眼睛。她的睫毛沒有翹起,看來就像半睡半醒。

  「妳好。」艾倫走近少女,與之相距一米以內。他吸入的空氣中,帶有淡淡的花草香。凝視她那帶金的碧眼,猜不透其內心。

  過了半晌,少女依然沒有回話。面對入侵者的艾倫,她沒有反抗、沒有叫喊,只是筆直地望向他,非常冷靜。

  空氣中彷彿比剛才更為清爽,如同未受污染的高級氧氣……不!這是比那些還要純淨的味道,是由面前這位少女散發出來?

  難道是香水?相信在皇宮生活的她,能使用珍貴的奢侈品也不足為奇。

  面對少女的直視,艾倫無法用那麼澄明自信的眼神回應她,連再度開口說話也提不起勇氣。二人之間瀰漫著沈重的沉默,讓他越來越覺得不安。

  這裡是皇宮!每停留一秒,都有無限危機的變數。而眼前的少女,是皇宮內的人,只會是敵人而非友方。可是……

  現在,他覺得遇到自己信仰中的神明般,把靈魂的污穢破除。

  再者她不是已和國王吵反了嗎?或許可以令她成為友方。

  艾倫不斷地說服自己,再用力地咬牙來到少女面前。他不由自主地蹲身,仰起頭凝望她那白如雪的臉蛋。

  在艾倫猶豫不決地開闔雙唇之際,少女就偏偏頭,輕輕地觸及他的衣角,再指向放了在樹下的托盤。

  「妳想要?」

  聞言,少女首次拉起微笑頷首。艾倫即時看呆,跟著點點頭將之遞上。她旋即從口袋中取出一小包幼沙,並全數倒在托盤上撫平。

  注視她一舉一動的艾倫,對於少女的行逕實在不明所以。只見她用指尖在沙上寫字,他跟著唸出來。

  「『你的名字』?」

  本想著對方會寫「別傷害我」、「救命」、「你要幹什麼」之類的話,沒想到竟然是這種毫不相干的事情。她不擔心自己的安全嗎?

  雙方互相對視了數秒,他才說出自己久違的名字。

  「我叫……艾倫。」

  這個國家只有貴族才能靠有名字,其餘的百姓均以代號來命名,聞說這是為了方便計算出資源分配量。而他現在說出別於編號的名字,又是什麼原因呢?

  他已捨棄了「艾倫」這個名字,他取代了死者的號碼,而存活至今。

  現在他應該叫「日之二十八號」。前者為住宿單位之名,後者為住民編號……原本是屬於救了他,卻反而死掉的那位少年所靠有。

  嗯,是艾倫親手殺掉他……只為了自己生存……

  她依然筆直地注視迷茫的他,看穿了其靈魂深處,再注視他胸前那翠綠的橄欖石。雙方沒有說話,各自陷入自己的思潮上。

  少女望向自己的手,再舉起了手,觸及他的前額,那如記憶的幻影就湧入他的腦海內。

  那是戰爭的畫面。

  火舌在搖晃,把一切翠綠燒焦。血水把水染紅,機械的污染物流入海洋。大地在悲鳴,海洋在慘叫,天空在哀號。

  分不出這是未來還是過去,艾倫只覺得冷汗直流。一直認定自己身處的時代是最黑暗,但原來更濃烈的暗暗是在更遠的時代。

  艾倫不明白自己的心情,卻亦很清楚自己不能久留於此。他,是來刺殺國王的暗殺者啊!為了國家民眾的未來,就是要以殺止殺。

  不然,新的未來又怎會降臨到這個世界呢?

  握緊手上的刀具,艾倫重拾擊殺國王的決心。如獵鷹般銳利的眼神,投放在行動不便的少女身上。只要抓住國王重視的她,即使那位劍術再高,也能令他有所猶豫!

  只是光是想像,艾倫的雙手就禁不住微微地顫動。如果他完成了這最大的希望,那麼接下來的日子,他真的能夠回到平常人的生活中嗎?

  用盡全地向少女的頭顱揮刀,她沒有露出害怕的神色,也沒有去回避閃躲。她的眼神依然是投向艾倫身上,半點不差。

  他的希望到底是什麼?安穩和平淡。然,活在黑暗中的他,早就將之親手撲滅。雙手早已染滿別人的血水,他才不可能平穩地過一生。

  自己亦沒有偉大得,只要別人幸福就覺得沒問題。

  沒錯!他也是很自私的!

  艾倫的意識開始混亂,面對自己原有的信念崩坍,他徬徨得不知何去何從。這時,他像聽到母親的哼唱聲,是幼時聽過的搖籃曲。

  沒有悲痛的童年,活在幸福中的小孩子。他很希望回到那個時間,什麼也不知道的時光中。

  「誰在這裡?」

  這是國王的聲音!艾倫定下心神左顧右盼,在前方再次見到殺氣騰騰的國王。艾倫再看了看少女,她已恢復成沒有表情,出神地仰望古老的大樹。

  艾倫深知若光明正大和國王比拚劍術,他是毫無勝算,而亦不願抓少女來當人質。那麼……

  再次順利地逃出皇宮,佇足在不遠處回望皇宮。看著其中一個亮起燈的窗戶,幻想國王和少女之間的關係,叫他全身發毛。

  世界如一地灰暗,唯獨在他的印象中,只有她最清晰。是她讓他看到那些畫面嗎?

  無從知曉。

  自此艾倫每天都來回皇宮,在相同位置尋找少女,儘管他依然不知道她的一切,卻能從與之相處的時光中,得到真正的平靜。

每每見到面,對方都拿出一杯清水給他。沒有雜質的純水,猶如將他內心的污穢都洗去。

  平時少女多數會靜默地翻閱書冊,淡綠色的長髮隨嘆息飄動。中性的清秀臉蛋下,帶著深刻的哀戚,總令艾倫看呆。她就如同脆弱的花朵,散發出純粹的美感。

  不過,少女偶爾會告訴艾倫一些無關重要的事。例如旁邊那尊石雕叫納西瑟斯,傳說在像下吵架的情侶,就永遠不會和好……這是暗示她不會和國王復合嗎?

  不過艾倫沒有問出口,只靜靜地看著少女在沙上寫字,露出落寞的神色。

  除此少女也有提過有關保育世界資源的方法,看她寫出長長的理論和程序,都叫艾倫感到頭痛不已。

  只是能夠和少女待在一起,就會感到溫暖且令人舒暢,忘卻無止盡的煩惱。

  可惜,時間並未容許他慢慢地尋找正確的道路。革命軍對他沒有進展的態度感到不耐,發出最後通牒。假如他依然未能成功殺死國王,就會直接起義攻擊皇宮。

  她會被殺吧……

  想到這一點,艾倫就按捺不住潛入皇宮中,不斷地找尋少女的身影。

  這次不是在相同的時間到來,她應該不會在花園中,那麼就從宮殿中著手尋找。敞亮的內殿沒有半個護衛,令艾倫反而覺寂靜得可怕。

  對內殿沒有概念,他只能胡亂地到處尋找。

  光,從艾倫身上的橄欖石亮起。他微微地被嚇到,但總覺得是什麼的指引。他順著石頭光度的強弱走,最終走到某房間前。門扇稍微打開,他就從此窺視裡面。

  這是一間光亮的書房,除了桌椅外,還有幾個書架,及一張休息用的臨時床鋪。

  有兩個人正在書桌前工作,分別是國王……還有那名少女?她的衣裝打扮依舊,但她那淡綠色髮絲,均束起成馬尾。

  然而少女的神色間,多了一份平常沒見到的威嚴。雙腳不能活動的她,一副不卑不亢的樣子,如同坐在王位的君主,不因身處何方而失色……真正的君王。

  不對!這算什麼怪念頭!她才不是那個暴君!

  國王和少女沒有接觸,各自做著自己的事,就是不停地寫著、寫著。前者有時會瞄向她,但是對方倒是全神貫注地工作。

  「陛下,最近您的臉色不太好,不如休息一下吧。」

  「沒必要……」

  簡單的對話,使艾倫難以置信地目瞪口呆。

  句子上是滿普通,可是重點是說話的人。他一直以為是國王的那名男人,在叫少女為「陛下」!而更是令他驚訝是「少女」的說話,而其嗓音更是明顯的男聲!

  被騙了?艾倫不願相信,又不能不信。雙腳一動不動,他想知道更多事實。

  「她」不曾說出自己是女性,亦未有表現出女性會有的柔弱。一切只是他幻想出來,將「他」當為「她」而已!

  靠有中性臉容的「少女」,是這片土地的真正國王。而被艾倫誤以為國王的那位,才是臣子。這男人知道國王的一切,是這國家的宰相。

  盯著身為宰相的那男人,把真正的國王當作女生般,小心翼翼地抱起,艾倫就覺得不是味兒。震撼的心未能平服,下一秒就見到房中的二人一起躺在床上……

  實在看不下去!

  他,選擇了抽身逃走,沒有繼續看下去,也沒有聽到他們的說話。

  「再這麼下去,您會先死掉的。」宰相把國王壓下,神色間帶有愛憐,不是君臣間靠有的忠義。可是國王如常地看著對方,未有特別的表情。

  「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,而我……根本不是人類。哪來生死?」如少女般的國王,露出死人般的空洞眼神,平淡地把話吐出。

  頓了頓,國王偏偏頭,望向壓住自己雙肩的那對手。

  「很難過……」

  「抱歉。」宰相急速地抽開手,改為忠實地佇足一旁。

  國王一再嘆息,望向窗外那片灰黑。

  「所有都要結束了,我終究敵不過人類的心。」國王喃喃地低語,之後突然把視線轉向宰相身上。

  「我有事情想請你幫忙……」

  「是?」面對自己的國君難得開腔,宰相的臉色更是悲哀,但他還是傾聽自己最重視的那人之願望。

  另一邊廂,艾倫為革命軍提供路線後,就回到住宿的房子,把自己關入房間內。困在漆黑中,沒有光芒,剩下來的只是沒邊際的黑暗。

 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?

  外面很吵,革命軍開始騷動了吧?不過什麼也跟他沒關係!世界要毀滅的就毀掉吧!反正所謂充滿希望的未來,根本只是場夢。

  「『你的名字』?」記得國王對他的第一句提問,這句有何意義呢?知道他是逃犯,又為何不抓住他,明明有很多機會啊!

  艾倫閉上眼睛,在腦內迴響的卻只有和那人共度的時間。真的所有東西也是虛假嗎?假如可以,就沉沉地睡下去直到世界終結,不就能在美麗的夢中直到永遠……

  那天,「她」對他笑。那是實在發生的過去,也烙在其心中。太多的疑問,不就應該去問個明白嗎?在一切消失之前,最少希望聽到「她」親口說出來。

  不論「她」是女,還是男,其實不重要啊。

  光,又再從橄欖石中發出來,但這次是忽明忽暗。如同告訴他,有什麼快要消失似的。他想起真正的國王,便即時彈起來,朝皇宮跑去。

  可是一切都太遲。

  他看到火光,植物都在燃燒。炙熱的空氣,叫他也生出痛苦。

  名為革命軍的傢伙攻陷了王宮,就像是盜匪般,開始放火破壞,進而進行搶劫。所有自然資源、貴金屬、有價值的物品,均被搜括一空。

  說什麼希望大家能過得更好!說穿了就是自私地想得到最多資源啊!

  現在為了美化與消滅自己的罪證,把一切推到火海中。如今所見的畫面,就如同國王初次讓他「看見」的畫面。

  艾倫跑入皇宮中,沒有人有空理會他。在殿堂中奔跑,他想要大叫,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國王的名字。

  那麼宰相呢?他會在國王身邊吧?

  來到最常到的花園,空氣變得很混濁,害他咳個不停。

  直至來到盡頭之處的古樹下,他終於看見了國王和宰相。只是——

  滿身是傷痕的宰相,血水不停地溢出。縱然他有異於常人的劍技,可是寡不敵眾。他正枕在國王的大腿上,用如風的聲線努力地把話說出來。

  「對不起,陛下。我已不能完成您的希望了……」

  「等我死後,請也將我吸收吧……和其他人一樣……成為、您的一部份……」

  「所有東西都滅絕,只有您能無恙就、夠了……」

  斷續之音全數由宰相之口吐出,他心儀的陛下,未有說出一句話來回應他。直至他死去,國王還是坐在原地,望著他沒有說話。

  艾倫被撇在一旁,看著這一幕的發生。他不懂得,也難以理解。背後漸漸傳來人們的叫囂聲,很快就要來到這裡。

  「你、是國王?」他知道這個時間,才問出如此的蠢話,是很幼稚又沒意思。然而他就是希望能弄個明白。

  聞得艾倫的聲音,國王抬起頭,只是其神色中卻未見悲傷。

  「可以是,也可以不是。」

  「這是什麼的話!」

  艾倫生氣地叫喊。只是對方彷彿未能意會他的憤怒,轉動眼珠望向樹洞,逕自地說出自己的身世。

  面前名位國王的那人,非男也非女,是從這棵樹分離出來的生命。上代國王為了改變這個將近滅絕的世界,用刑犯、他的子女及他自己的血,種出來這棵樹……

  為何要配合資源,就是基本的資源已經所餘不多。

  要養活現在的所有人,根本就是非常勉強。那麼要怎麼辦呢?就是把事實隱瞞,建出這座浮華的宮殿,讓人能生出「希望」。即使是恨,也是活下去的動力吧?

  他比起死去的那位,真是相差太多了。

  「那麼,你現在可以聽聽我的希望嗎?」

  「什麼?」艾倫總覺得越來越不了解眼前人,自己特地跑來見他意義何在?

  風吹起來,火種蔓延而至,全身也猶如在燃燒起來。二人互相交纏的視線,看不清內裡所包含的光芒。國王向他道出了自己的「希望」,然後艾倫再度不語。

  「可否讓我回去那兒?」半晌,國王指向那人形的樹洞,隨即就繼續抱緊逝者。艾倫望向他們,就覺得自己果然是被撇開於外。

  不過……

  火勢越來越猛,所有東西都會被燒盡。貪婪的人也要到來了,只是艾倫現在的心境,出奇地平靜下來。他抱起如少女纖弱的國王,再揹上了宰相的屍體走到樹洞前。

  一直傷害別人而存活下來的他,真正的希望是用雙手保護到珍重的人。

  「那麼,你……您打算接下來怎麼辦?」艾倫凝視著無表情的國王,即使沾上了血水,依然比一切還要美麗。

  革命軍來到了。明明曾是熟悉的「夥伴」,可是現在卻異常陌生。貪婪的神色投放過來,叫他想吐!

  「讓我來贖罪吧!」

  「不。」

  艾倫背對著國王,咬牙切齒地說道。可是給予他的回應,卻是斷然的拒絕。國王用超出想像的力度把他推開,他即時難以置信地回望著那雙纖手,還有那位最後的微笑。

  「你要繼續活下去……」

  砰!

  艾倫未意識到身上發生何時,周遭就爆出巨響。以古樹為中心,盤踞大地的樹根破土而出。如同有意志的生命體,朝入侵者攻擊。

  樹身慢慢地自我破壞,最後艾倫見到的畫面,是「國王」正對他露出微笑,無聲地說出……「謝謝」。

  世界變得無聲無息,艾倫再次張開眼睛時,大樹已經不在了,四周也滿目瘡痍。他身處的地方不是皇宮,而是在一片空地上。

  一般人如睡在沒有氧氣供應的外面,必定會迅速缺氧而死,可是艾倫連一點不適也沒有,彷彿是得到上天的眷顧。

  項上的橄欖石發出微微的光,使他即時想起了國王,故此就往皇宮直奔。

  雪,靜靜地落下來了。回到初次見面,同時也是別離之地,艾倫為著自己的愚蠢而後悔。他多希望這只是一場夢。

  古樹本來的位置,不知何故那詛咒的石雕不見了,換成聳立了一座石柱。

  這是墓碑嗎?

  他輕輕地觸摸著石柱,就發覺上面寫著一些字。他憶起在沙上寫下字句的國王,即時就拉起了一抹笑容。

  「下次,我不會輕易退讓。」輕吻石柱上的字句,他蹲下身軀,看著在雪地上的一株植物——雪鈴花,其花語是「希望」。

  希望是什麼?反覆地自問了數千回。

  比起只有獨自得救,艾倫更希望能隨那位而去。可是,他不會這麼做。躺在寸草不生的荒地上,他望向灰黑色天空。

  「我會努力的。」

  正如再寒冷的冬天總會消逝,輪轉的四季仍然會運轉。帶著這份信念,艾倫窮盡一生來研究改善環境,也找到不少靠有相同決心的人幫助。

  儘管沒有說出口,但他的心中依然懷念過去。直到老死,他還是沒有放下那顆心。

《紊花緣》-蒲公英-在遠處為你的幸福而祈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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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相遇的那天,是在晴空萬里的青空下。

  一直無法出門的我,偶爾地發現她的存在。她總是獨自一人,靜靜地仰望天際。遠看就像是久被困住的鳥兒,突然被放生到世界,反而顯得不知所措。

  為何我會知道?我也不懂得。只知大家心中的聲音,也會流到我的耳內。即使我想聽,還是不希望知道的事,我都能夠接收到。

  籠外的她,與籠中的我,相似又不同。

  我渴望天空的自由,同時又害怕未知的方向。不奢求得到翅膀飛翔,願能如蒲公英般隨風而去。相對在外面的她,我無法聽到其心底之言,唯一感受到的是「虛無」。

  為什麼?為什麼?疑惑的感覺在心中盤旋。

  接著,我聽到她哼唱著一首歌。溫柔且堅強的歌聲,使我沉醉其中。

  或許是想打發無盡的時間,我每天都來到窗前,注視著她佇足的位置。她的身影比任何事物更清晰,也更孤單。

  不論晴雨,她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。是在等人嗎?

  想要走近她,可是我不能離開這房間。

  聽!爸媽又在為我的事而吵架了……

  「——到底要我等多久?多少年了呀!」

  「那又有什麼法子……」

  「夠了!」

  沒有止境的爭吵,叫人感到煩擾。其實我也很希望制止他們,可是我始終沒法子踏出房間……而我的呼叫聲,也無法傳到他們的耳內。

  曾經想像這是幸福的家庭,能圍在一起吃飯,笑說每天發生的大小事情。然而不存在的東西,全都是空想,我只能在這裡慢慢枯萎。

  想到這點,我的心被刺得很痛。或許如母親所說,乾脆把生命之線切斷,還比較輕鬆。可惜這不是我能夠自主的選項,有時間儘管再努力,也不是能夠依從意願而行。

  沈甸甸的擠壓感,使我只想靜靜地沉眠,所以這天我沒有到窗前,等待她的到來。

  漫長的睡眠中,編織不出夢境,只有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。沒有半點光華到訪,我的身體溶化其中。唯獨心臟依然在跳動,才證明我還是生存。

  不知不覺間我再次醒來,慣性來到窗前眺望外界……咦?她去了哪兒?我看看時鐘,更是感到莫名。平常這個時間,她就會在那兒啊。

  難道是生病了?我站在窗前一動不動,擔心錯過了她出現的時機。然,到了日落西山的時份,她還是沒有出現。

  待在這牢籠中,被虛無所噬。眾多的線束縛著的軀殼,絲毫不能挪移的痛苦,有誰能夠援救如此的我?

  即使在窗前抬頭,天空還是離我很遠。

  「為何還不起來?」

  「我已受夠了!」

  「住嘴!」

  一天、兩天、三天、四天……時間變得比往常更漫長。吵耳的爭執持續,對她的思念,燃起了一份欲望——「我要出去」。

  無法與人接觸的我,對她生出單向的感情。這是妄想過渡,而在她顯出我的理想嗎?沒差,反正這份感情,只會存於我的幻想中。

  第七天,我終於見到她了。

  她,看來比以前更雪白。白晢的皮膚,純白的裙子……還有將她雙眼擋住,那層層的繃帶與紗布。

  沒有半點生命氣色,如同人偶般冰冷的漂亮。只見她腳步躊躇,每步也戰戰兢兢。這時她被樹根摔倒,我即時伸出手想觸及她,想走在她身旁——

  「小心!」以為已枯乾的語言衝口而出,連自己也感到陌生。最奇妙是我竟然到了外面,而且就在她身旁,使我頓時緊張地困窘起來。

  心跳微微地加速,全身上下有種刺痛感。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凝視她,感覺和平常完全不同。此般看來,她就猶如琉璃娃娃般易碎。

  「呃、謝謝……」

  「不客氣。」

  很輕很輕的聲音從她唇間吐出,被拂過的風吹散,我只能勉強聽到一點。回以客套的說話,接下來又是陷入沉默。

  刺骨的風再次拂面,路邊的蒲公英也跟著飛舞。既然我捨不下,就努力試試看吧。最壞的情況,也只是各自回到原點,所走的路不再相交。

  「妳……這幾天沒有來這裡啊。」我盡量用輕柔的語調說話,深怕她會被我嚇倒。只見她的肩膀微抖一下,果然會害怕,始終我們只是陌路人。

  「我房間的窗戶面對這裡,所以、總見到妳站在此……」

  說畢,我就即時後悔。聽起來不是滿像跟蹤狂嗎?

  「這麼啊……」她的聲調依然偏低,只是比剛開始時鎮靜了不少。

  氣氛稍稍緩和,我不禁舒一口氣。然而在挪移腳步之際,她再一次被地上的樹根摔到。現實與幻想是兩回事,還來不及伸手,她就一腦子跌倒在地上,弄得滿是泥巴。

  「沒受傷吧?」

  「沒事沒事……看不見果然很不方便。」

  「妳的眼睛怎麼了?」我跟著她一起坐下來,二人間保持著距離。不過原有的隔閡漸淡,連拂過的風也變得溫柔。

  「最近剛做完手術……之前已失敗了一次,希望這次能夠成功。」

  我靜靜地聽著,凝視她的側面,有種她正在哭泣的感覺。所以她平常來到這裡仰望天空,其實什麼也看不見……

  「妳一定會痊癒的。」

  「欸?」

  「如果連自己也不相信,那麼還能相信誰?」想著自身長年的病,我把這話說出來。希望能安慰她的心,也願能說服自己能夠痊癒。

  「也對。」她笑了,真的太好了。

  二人再次靜靜地坐著,我仰望她所喜愛的天空,初次感到自由。只是身體很累,昏昏沉沉的……是又要回到房間休息。

  「我要走了……明天、可以再來嗎?」

  注視她靦腆的笑臉,輕巧地點頭答應,使我更希望能夠靠近。

  然而,我不能。

  「謝謝。再見了。」

  轉眼間,我又回到床舖上,剛才猶如夢境般不真實。然而當我往窗外看,就見到她在朝我剛才所在的方向揮手。

  「——看他這個的樣子,和死掉有什麼分別?」

  「他可是你的兒子呀!」

  「又如何!」

  「那是殺人啊!殺人啊!」

  「那麼——」

  很討厭這些聲音,何時才能夠結束呢?

  如果我能夠盡快痊癒就好了……

  心中多了份依靠,有了活下去的希望,人就能夠更是有動力前進。為了那短暫的時間,每天也把自己能夠使用的最大體力,費盡在她身上。

  沒有交換名字,因為這裡只有我和她。我代替她的眼睛,為她看盡世界。

  或許是同病相憐吧?

  只是,我們一直都在保持距離。

  二人之間,存在一線之隔。

  這麼就足夠了。

  傾聽她說起回憶的往事,例如班上各同學畢業後的生活。

  其中我最深印象的,是她說起一位內向的同學的轉變。由躲在不起眼的一角,直至如今站在舞台上表演。對我來說是遙不可及的夢。

  不過只要是她的話,即使是開心的、痛苦的、幸福的、哀傷的,我全盤也會收藏在心裡。無法經歷的我,將之當成自己的過去。

  然而不變的未來沒有持續,人類的欲望不會輕易滿足。得一想二啊……貪婪終究會把平靜的幸福摧毀,是我親手把這時光終結。

  傾聽她無意識地哼唱的小調,令我想起初次看到她時的情景。

  「這支是什麼歌?」

  「啊?呀、就是之前說的那位歌手同作的曲。」

  她的回憶流入我的腦海,這是我首次窺知別人的回憶。在音樂室中,周遭的同學一個接一個地上台,為了考試而演唱。

  直到一名怯場的女同學上台,她兩手用力地抓住麥克風,全身都抖擻不已。良久,她依然唱不出半句。

  「妍同學,請問準備好了嗎?」老師彈了幾個音調,終於不耐住催促。

  沒多久,那位同學深深吸了一口氣,就開始唱歌……是近似天籟的歌聲,使我也不禁恍神。

  她從回憶中回神,再次揚起了微笑對我說。

  「那位同學近年剛出道了!這支是她寫的歌,說是紀念一位影響她很深的人。歌名是《火焰百合》。」

  「啊,是『頑強』……」

  會喜歡上這首歌,也許是渴望得到堅強吧?

  對話結束,我們再次享受平靜的沉默。她一腦子躺在草地上,蒲公英也飛起來了。不過因為沒有風,所以沒有吹走。

  四散的蒲公英靜靜地降落,落在她的身上。不過當風輕輕一吹,它就飛得很遠很遠。

  「妳很像蒲公英。」

  「呵,因為我都穿白色嗎?」

  「也許。」

  「真不肯定啦!」

  與初次見面相比,她笑得更甜美。距離她雙眼康復,應該所剩不多時間。如果她見到半死不活的我,會否像母親一樣感到厭惡呢?

  像我這麼的人……

  「那我覺得你就如同『風』一般。」

  「風?」我疑惑地反問。

  「嗯嗯,因為你帶我去面對這個世界。」

  凝視她認真的樣子,我初次感受到被肯定。瞄向她在我旁邊的手,渴望連接相繫。掌心中的暖意是如何呢?我沒有丁點記憶。

  我真的活著嗎?

  「要不要到外面走走?」我不自覺吐出如此的話。越仰望天空,就越想要得到更多的自由。看那細小且不起眼的蒲公英,不是也能飛上天際?

  「但你的身體……」她知道我體弱,所以多數都只坐在這裡。

  「沒關係。」

  「那麼不行時要說啊!」

  她接受了我的提議,臉頰泛著微紅地對我伸出手……可是我不能夠牽著她的手,所以唯有婉拒。

  我們平肩而行,朝市區出發。中間隔著無形的牆壁,沒法子接近對方。如果我告訴她一切,就能輕鬆不少了。

  心跳加速,陣陣的不安感湧現。

  「快點、回去吧。」

  我停下腳步,聲音也開始難以擠出。她即時緊張起來,朝我的方向摸索,只是……不能!我縮身不讓她觸碰。

  「你怎麼了?讓我扶你——」

  「別過來!」我聲嘶力竭地大叫,打斷了她的話。眼見她僵硬的模樣,我更是難過。雙手慢慢如霧氣般慢慢消失,眼前的景象化開。

  我再次回到睡房中,看到睡在床上的自己……還有跌坐在一旁的母親。她的手拿著一把剪刀,地上則是被剪斷的喉管。那些維持生命的線斷開,我也將真真正正地死掉。

  恨嗎?見自己的母親淚流滿面,要我如何去恨。

  成為植物人的我,一直睡在這裡。她已照顧半死不活的我數年,沉睡越久,醒來的機會也越微。即使真的醒來,身體的機能也會衰退。

  所以這樣子就是最好的決定。

  可是,為何我會想哭?

  ——「那我覺得你就如同『風』一般。」

  我想起那個她。

  對不起,我沒法子帶著妳去外面,也沒法子再與妳仰望天空,更沒法子成為妳的眼睛,看遍世間的風景。

  不想讓妳知道,這般難看的模樣就是我。

  沒有告訴妳我的名字真的太好了。

  回望短暫與之共渡的地方,我落下了久違的眼淚。死亡的期限逐秒迫近,我依然無法掙扎。現實是無奈的,再頑強地渴求生存,也不一定能夠成功。

  今天我終於死了。

  成為植物人至今多年,我本以為不會為失去從沒擁有的生活而悲哀。得到不一定是有形之物,即使如此的我,還是有珍貴重視之物。

  我不想死!我不想死!

  為何擁有一切的人,能夠輕生自殺?想要多活一陣子的我,只能這麼看著自己死去?眼巴巴地看著一切發生,無力的我只能佇足原地。

  我的屍體最終被送走,而殺害我的母親,則被送到精神病院。

  只是這不是結束,我還是站在窗前,看著她所在的位置。每天、每天她如常地出現在那兒。如今紗布也拆下了,我能見到她美麗的雙瞳。

  不過,為何她不再笑?

  她在等誰?是在等我嗎?明明連名字也沒有,連臉也未見過,她又怎會記得我?不過縱使如此……

  青空中,飛舞著朵朵白毛傘。

  如果能夠重來一次就好了。那麼我就能夠說實話,不用以欺騙作終結。願那柔弱的種子,能飛到彼方之人的手中。

  消逝而去的光景無法再現,只願平方的思念能隨風而至。正如蒲公英的花語——在遠處為你的幸福而祈禱。

  可惜,我要走了,已經有「人」來接我。

  回首望向在身後出現的男人,他冷冽的臉蛋叫人感到淒寒,雙瞳中彷彿藏有冰塊。他用不友善的目光瞪過來。

  現在的「人」耐性真差。

  不捨地再次眺望不存在的彼方,我無聲地開閉雙唇——

  永別了,請妳一定要幸福。

  這時,本來在默默等待的男人,終究忍無可忍,一手抓住我的手腕離開。男人被男人手拉手,是多麼噁心的畫面。

  「你是死神嗎?」

  「……任何稱呼也不重要,職能上你可稱我為引渡者。」

  「哦。」

  也對,什麼名稱根本沒意義。他見我願意合作,就鬆開了手指示我隨他而行。我們遠離溫暖的房間,走入黑暗陰森的道路。背後的光未有完全消失,使我有所依戀。

  每向前一步,就有一點點的光掉下融入黑暗中,如同把我的記憶漸漸吸收。

  很想回到過去。

  如果可以……

  再一次、再一次就可以了!

  請給我道別的時間!

  心生一念,我不顧後果地扭轉身,一口氣地朝原點跑去。後方的呼喊聲帶有怒意,可是我還是不予理會。

  直至跑到樹蔭下,在她面前我才止住腳步。我咬緊著牙關,決定儘管她能否聽到,也要說出來。

  「嗨。」

  「是你嗎?」她即時緊張地左顧右盼,拉高聲線地嚷道。她還能聽到我的聲音!只是轉了一個圈,依舊無法看見站在她面前的我。

  「我就在妳的面前。」

  語畢,我伸出手欲撫摸她的臉頰,可惜沒有實體的我,只能穿過了她,什麼也感受不到。而她即使定眼注視我的方向,其瞳內始終不會有我的身影。

  「請妳不要害怕,雖然我已經不是人,但沒有加害妳的心。」我語氣放柔,希望盡量不要使她恐懼,留下不好的回憶。

  在沉默中,她垂下頭緊握著拳,眉間擰住又有別於懼怕。

  「我知道的,怎可能不知道……」

  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?

  「我、眼睛……在更早之前已經痊癒。從那時開始,我就發現根本看不到『你』。」她的聲音很淡很淡,近似哀傷的音調悄然流露。

  「因為在六年前,我在交通意外中陷入昏迷。直至聽到妳的聲音……」

  說到這裡,我看到她的眼淚再次冒出,真是愛哭鬼。不過,我不是為了見她的哭臉而來。很希望拭去她的淚滴,只是我做不到。

  「我……」

  「吶,你不是說等我痊癒後,就帶我去看看這個世界嗎?為何要撇下我?」

  語畢,她就伸出手,如同眼疾未癒時般,摸索著空氣尋找我的存在。本來逃到這裡,我是要對她說出自己的心意。

  只是我發現,不說出口會更好。

  「傻瓜,我已經死了……」

  即使如何努力,即使咫尺相對,我倆的視線也無法接觸,生者與死者根本沒法子在一起。

  「夠了吧!快點跟我走!」

  冷淡的語氣從背後響起,其語音一結,我的身體就被綁住。身體漸漸被拉扯到黑暗之中,她與光明慢慢消失於視線內。我——

  「喜歡妳啊。」這句心底話,就永遠沉睡在我的靈魂中。

  風拂過這片大地,蒲公英在她身邊飄過。儘管短暫,卻是永恆。未盡的話語,願能隨風送到她的身邊。

  在彼岸之處,帶著這份思慕祈求。

  願妳幸福。

《紊花緣》-小蒼蘭-純真、無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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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小蒼蘭,花語是純真、無邪。

  清雅的花香似有幻無,靜靜地纏繞著我。清晨中驚醒,即使過了多少十年,我的身心依然抖擻不已。

  雖然天氣依舊微冷,可是我沒有眷戀被窩的溫暖,走到書桌前把某張照片拿起。輕輕地觸摸,相中人的年歲在我記憶中停留,永遠地純真、無邪。

  她最喜歡的花,就是小蒼蘭。

  「對不起、對不起……」我口中不停唸著,用力地抓住這小小的照片,我披上外套出門。

  譏笑自己當天的愚昧,至今我還在尋找,尋找那消失了的那位——我的妹妹小雛。

  深沉的記憶在蠢蠢欲動,我想起她還在的日子——

  那天如常是無聊的校園生活。

  本來那頭土氣的黑髮,被我染成茶色。這是一種標記,和大夥兒一樣的記號。然而在長輩眼中,我卻成了反叛、劣等的人。

  既然如此,那麼我也不負他們的「期望」,放縱自己做喜歡的事——

  和同學們打打鬧鬧,再來和老師鬥嘴,就能很快過去。不過回家也是同樣令人感到討厭,所以在放學後,就會找些樂子來舒暢身心。

  某天在歸家的路途上,同學們佇足於我的身後,而我則面對著一名女孩。她是我「告白」的對象,名字什麼我是不太清楚。

  日復日的過去,每天都是過著一樣的生活,有什麼東西能夠令我找回點樂趣?

  就是告白!不屬於羅曼蒂克的感情,全然是「賭、注」!聽說她和本校被老師高度稱讚的智障走得很近,所以我們才想到這場遊戲。

  再三地貶低別人,突出自己的存在價值,世界本來就是如此。而且,這不過是無聊生活的調味料,忘記種種不快的遊戲。

  「對不起,當朋友的話是可以,但戀愛的話實在太突然了。」

  始料未及的答案叫我們一眾人愣住,只是沒有花費多少時間,我就忍不住笑了出來。

「噗。」

  隨著我的笑聲響起,大家也即時笑成一團。看著她一臉困窘的蠢臉,更使我忍俊不住,引起途人的側目。

  「呃、這到底是什麼狀況……」勉強地擠出聲音,她依然未想到原因何在。

  「對不起,因為實在太出乎意料了!我們在打賭啊,常常跟那個自閉出雙入對的妳,遇到帥哥表白會不會立即劈腿啦!」我帶著譏諷的語氣說道。

  不這樣做,我就無法肯定自己。然後我稍微頓了頓,看著她呆若木雞的樣子,我才故意大笑說:「但沒想到真的會輸給一個智障!」

此話一出,大夥兒的笑聲不絕。果然是很有趣呢!

「這種事、這種事——」欸?是惱羞成怒嗎?她竟然一面嚷道,一面大豆大豆地流下淚來,真是沒用呢。

  突然一陣疼痛襲來,那個自閉的智障竟然跑出來,對我揮拳?他會為別個而一反常態,令我反應不來。身邊的朋輩見我不對勁,就上前助拳。

  可是那傢伙彷彿是氣瘋了,竟抓起旁邊的垃圾桶丟,連本在哭泣的女生也慌忙捉住他。嘖!假如惹上官非就很麻煩,我們互投眼色,便一起逃離現場。

  一夥兒跑到大街上,我賭注因那女的選擇而輸了,同學們就起哄要我請吃東西。為了保全面子,我唯有請和他們到快餐店。反正……我現在還不想回家。

  腦海中浮現起媽媽,和妹妹二人歡笑的溫馨場景,沒有我介入其中的空間。咀嚼在口中,是不知味兒的苦澀。不知為何,我想起了小蒼蘭那淡淡的花香。

  薯條、漢堡、炸雞、雪糕等,放滿了整張桌子。我一面喝著飲料,一面隨意地對答。偶爾一起笑笑,那麼就能維持現在的關係。

  「對了!阿宏,聽說你有一個很可愛的妹妹呢!」

  某位同學突然愉悅地說道,並一手拍在我的肩上。啊啊、宏是我的名字,所以他是在叫我。不過其他同學沒給我開腔的機會,逕自搶奪發言權。

  「不會吧!來介紹我啦!」

  「先介紹我才對!」

  話題,不知何時扯到我妹妹身上。一時間,我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。不能停頓太久,我唯有勉強裝出自然,揚起一抹笑容。

  「可愛?你們在說小雛啊。要介紹是沒差,不過她才唸幼稚園。」說畢,我就哈哈地笑了幾聲。

  「什麼!原來你有孌童癖!」

  「你才會有!天知道她這麼小!」

  他們如此七嘴八舌地聊得起勁,而我則微笑點頭附和。聽著話題慢慢離開小雛,我倒是不自覺地舒一口氣。然而,為何我的腦海依然想著小雛的事?

  請不要誤會,我對她當然不會有男女間的愛戀,可是每次見到她,我就會想與之保持距離。

  托著腮子瞄向窗外的青空,想起往昔的光境。小雛出生後,家中發生大變。父親有外遇更捨棄我們,而母親則患上了精神病,或是產後抑鬱症之類,性情倏然大變。

  每天母親不停地對我打罵,又時常不許我吃飯。她全心全意地照顧小皺,近乎把我當作空氣般無視。我還要拚命想討好她,以為只是因妹妹年幼,才如此多加照顧。

  可惜我錯了!

  眼下小雛慢慢長大,母親待我越來越差。那丫頭卻自以為了不起,總在我被打時就介入我和媽之間,媽不許我吃飯就把自己的留下給我。

  這是施捨嗎?我才不稀罕!

  雖然母親性情不穩,但每天回到家,我的房間中都會見到小蒼蘭……雙手慢慢地握成拳頭,我還在期待什麼嗎?

  看著青根在手背浮現,我才緩緩鬆開。撇開可笑的過去,我把精神投放在面前的食物中,借此分散自己的精神。

  大家吃飽後,夕光已慢慢收窄,街道上改亮起刺目的霓虹燈。同學們紛紛各自回家,最後就只剩下我一人,獨自在街頭上流連。

  瞄向廣場時鐘的指針,我知道差不多時間要回去。因為未成年、沒有能力養活自己,最後喜不喜歡還是要回家。

  現在是緊忙時段,人潮一浪接一浪的難以前進。我倒沒有感到焦急,重覆踏上每天都會走過的道路。

  無獨有偶,也許這是命運的安排。無意之間,我看到了小雛的身影,她正朝酒吧區的方向走。

  我一定不會認錯人!

  小雛有一頭微捲的粟色頭髮,配上天真稚氣的臉蛋,大家看來也一致說她是可愛的女生。而由相同父母誕下的我,看來卻是亞洲人的大眾臉,而她光從外表就知是混血兒。

  所以我怎可能認錯了?而且她現在一身水手服的打扮,是本區唯一一間幼稚園所擁有的校服……那麼為何她會出現在這裡?

  對於年幼的妹妹,我的印象是她被眾人所稱讚長大。如此的她,會有什麼的祕密?好奇心燃起下,我悄悄地尾隨於後。

  我們的年紀相差五年。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,可是我不喜歡她。

  自從她誕生以後,大家的目光也都投在她身上。我的存在意義,就只剩下作為陪襯品嗎?才不要!

  不過真是的!我跟了這麼久,她還是懵然不知,現在更要獨個兒走到小巷中?危機意識真低!我於心中不停暗罵,但還是靜靜地跟著她。

  穿插過橫巷大街,小雛終於來到一間花店前。她背對著我,我不知道她在露出何種表情。我們之間有一段距離,所以我聽不到她在說什麼。

  我唯獨看到……是店員拿出一束花朵,將之放到小雛帶備的紙袋中。她即時手舞足蹈地轉轉圈,我才終於見到她在瞇起雙眼笑著。

  然而在小雛發現我的瞬間,她燦爛的微笑就即時變得僵硬。

  「哥……」雖然稚嫩的嗓音頗為微弱,卻清晰地傳到我的耳中。我皺起雙眉,盯著戰戰兢兢地走近的她。

  在混濁的空氣中,我嗅到小蒼蘭的幽香。

  「你幹什麼來這麼的地方啊?」我反常地沒有冷言冷語,用淺薄的微笑問道。

  「我、我每天也會來附近買東西……見到哥在這,就跑過來了……」小雛口吃地回答我,視線從我身上挪移。

  她一定有事情隱瞞!

  「是嗎?那你手上拿著的是什麼?」我假意地揚起笑容,彎下腰趨近她。

  我一把將她藏在背後的紙袋奪來,想要為難「天真無邪」的妹妹。

  不理小雛緊張地想要拿回,我以身高差的優勢將紙袋提起。咦,這種花香……我即時探頭望向袋子,便見到一束小蒼蘭。

  「每天」、「買東西」……小蒼蘭。一直以來,把花朵放在我房間中的,不是母親而是小雛?

  砰啪!

  袋子從手上掉落地面,我的心情混成一團。猶如虔誠的信徒,突然失去了心中的神一般,不知何去、何從。

  小雛慌忙地將袋子撿起,並從中拿出一小束小蒼蘭。

  「哥,這個、送給你的……」

  無神地望向她,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理性上明白所謂的事實,但叫我情何堪?面色一下子沉下,我猛然地轉身奔跑。

  沒有理會小雛在背後的叫嚷,我一直跑、一直跑……沒多久終於抵達家前。彎下腰不斷地喘氣,我不自覺發出的聲音如同哭泣般沙啞。

  站在燈火通明的家門外良久,我還是沒有勇氣進回去。變得害怕去面對母親,也為被我撇下而至今未回的妹妹擔憂。

  不!我幹什麼還要理會?對她們而言,我在不在也相差無幾啦!

  回到屋子中,客廳靜悄悄一片的。那麼母親應該是在房間,繼續想著失去的過去而發瘋吧?我放輕腳步不願與她打面照,悄然地回到自己的房間中。

  陣陣清新的香氣湧入鼻腔,淡然的樸素而不失高雅,是小蒼蘭的香氣。我皺起眉頭,將放在桌上的小蒼蘭丟棄到垃圾箱中,再踏了幾腳。

  無聊!這個世界真是無聊!

  一腦子躺在床上,總覺得全身乏力。軟趴趴地躺著,我卻不期然把視線轉向桌上。空虛的花瓶沒有鮮花點綴,孤伶伶地暗藏在黑暗中。

  真的很可笑,總在作弄別人的我,今天初嘗被騙的感覺。

  「呵、呵呵呵……」我低聲地笑著,譏笑自己原來還是多麼的幼稚、愚昧。

  叩、叩、叩。

  輕力的叩門聲近乎虛假,但我知道門外的是誰。

  「幹什麼!還玩不夠嗎?」我無法理解現在的心情,只知不能示弱。故此我拉高了聲線,用兇巴巴的語音道言。

  「哥……」如我所料,門板背後的是小雛。

  我沒有回應她,也許是不懂如何去回應。

  回想起朦朧的小時候。在細小但溫暖的房間中,媽媽正躺在床上。我把不知從那得來的小蒼蘭,偷偷插在花瓶內,因為我知道這是媽媽最喜歡的花朵。

  她發現了我的存在,便撐起身倚著床背。忘了我倆之間的對話,只記得她捉住我的手,撫著她那凸起的肚皮。她對我微笑,溫柔又幸福地笑……

  其實我不討厭小雛,不討厭多了個妹妹。只是現在誰才是被保護的一方?

  無盡的沉默終有結束之時,為打破陷入僵局的狀況,小雛努力地一再開腔。

  「其實、我是想哥哥能夠開心。是真的!」

  為了使我相信,她大力地再三保證。然而我仍不願意回話,卻走到門扇前站著。我倆之間的關係,或許就是差了這麼的距離。

  「哥以前也總是牽住我的手,照顧著我。所以、所以我覺哥其實是很溫柔的!也許你已不相信我……」

  聞得小雛的話,不像是小孩子該會說的東西,令我更覺得丟臉。我扭歪地走開,走到書桌前。眼睛的餘光落在垃圾桶內,那被我踏得爛稀巴的小蒼蘭。

  香氣好像比之前更濃烈。

  將其中一朵還原好無缺的花拾起,我想起小雛出身以來,總帶著笑臉伴在我的身邊。天真、無邪,正好如小蒼蘭的花語一樣……

  第一次牽手,是媽帶著小雛回到家中,我好奇地走近她的嬰兒床,她用一隻手捉緊我的手指。明明當初是想要作為兄長的好好保護她,可是在爸離家後,我漸漸也背道而馳。

  抱著頭倚著牆壁,我慢慢睡著了。夢境把很多記憶交雜,開心的、痛苦的、悲哀的、憤怒的……我記起了很多遺忘的事。

  叩!叩!

  不徐不疾的叩門聲響起,把我從睡夢中吵醒。窗外景已被朝陽照亮,意味新的一天到訪。拉開門把,就見到圓圓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我。

  「你還在啊?」我陰恨恨地說道,用睨視的目光盯著她。我這般的舉動令她稍微退縮,只是她用力地吞下唾液,才再次踏上前。

  真糟糕,我已經習慣了這麼的態度,根本沒法子以柔和的態度待她。

  「那個、哥!媽媽說可以吃早餐,所以……」她一臉害怕地瞄向我,聲音更越來越小。

  「知道了!」

  我壓低嗓音吐言,接著沒有順應她的希望,一起前去吃早餐。我反而退後半步,即時把門扇關上,發出了「砰」的一聲。我總覺還是不能面對她……

  尖銳的叫聲穿透門板。不用猜想也知道,必然是媽正氣瘋地怒罵。唉,聲音傳至外面。

  這次好像比往常更激烈。真吵耳……幸好我們是住三層式獨立洋房,不然一定會被鄰居投訴。

  叩叩叩叩叩!

  急速且粗暴的叩門響起,彷彿快要打碎門板,然後跑進來殺死我的樣子。

  「給我開門!開門呀!」猶如被捏住喉嚨,尖耳且刺耳的叫喊不斷。我才不會愚蠢到再聽她的話!彎下腰拿起背包,小蒼蘭的氣味減淡,卻依然傳遞給我。

  曾相信那份純真無邪的感情,回憶在腦海掠過。甩甩頭,我提起背包,將窗戶推開攀樹逃走。可惜我家的圍牆蠻高,所以我只能跑回大門離開。

  「哥!這個、你的早餐……還有便當!」

  小蒼蘭香氣再次纏繞著我,板著臉扭回頭,就見到總是怯生生的小雛。她把早餐遞上,欲言又止,叫我感到煩燥。不過——

  「哦。」我把三明治奪過來,撇下一句就跑走。

  在歸校的途中,我再次遇上昨天的女生。她今天卻和那個智障……我忘了叫什麼信,二人走在一塊兒。看來很幸福、很快樂,單純得叫人感到羨慕。

  我拉起一抹苦笑,小口小口地咬著充當早餐的三明治,總覺得很好吃。

  咦?是我嗅覺有問題嗎?鼻息間有陣陣的小蒼蘭香氣。然而眼下剛才的兩口子已走遠,再愣在此處只會遲到,所以我就加快腳步跑回學校。

  這天我出奇地乖巧,沒有和同學們打鬧,只敷衍地說自己感冒。而上課時,也安安靜靜的抄寫筆記。不過時間沒有想像中難過,因為我滿腦海都想著,下課後應該要如何是好。

  終於來到午餐的時間,我沒有跟大夥兒外出吃飯,而偷偷溜到沒什麼人接近的雜物房中,準備獨自吃便當。始終男生帶家常飯回校吃,我覺得是很土氣的事。

  我也不明白,為什麼會從小雛手中接過來。

  打開袋子的鈕扣,我就見到在便當上,放了一小束小蒼蘭。過了一個早上,沒有泥土與水份,花朵已經漸漸枯萎。

  小心翼翼地將花束放下,手中還留有點點的殘香。突然很希望快點回家,見到小雛那天真的笑容。

  可惜,滿以為能順利重來一遍,結果卻……

  放學後,我即時離開校園,連與同學們道別也沒有,但要在繁忙時間迅速回家,是談何容易。而在擠迫的人潮中,我如昨天一般,再次見到小雛的身影。

  她又要去花店吧?

  想著這點,我就更是努力地朝昨日之路擠過去。好不容易才進到小巷中,卻不見了小雛的蹤影。她會跑到哪兒去?還是發現了我跟著她,想躲起來嚇嚇我?

  「不、救——唔……」

  微弱的聲音從另一條橫巷傳出,這把幼嫩的嗓音,不就是小雛嗎?我的臉色猛然霎變,沒多想就跑入巷子中。

  只是在剛轉角的瞬間,突然有人用重物擊向我的頭部,使我感到昏眩並眼前發黑。在意識消失之前,我聽到小雛的尖叫聲,接著我就失去知覺。

  當我再次起來時,已身在醫院。聽說我被途人救起,犯人已逃去無蹤。更甚的是,連小雛也被帶走了!

  在此,我重新得到媽媽的擁抱,聽到她說出最愛的是我,可是我一點也不開心。

  小雛到底去了哪裡?犯人沒有提出要交贖金,案件隨時日而慢慢被人遺忘。母親過了不久也在睡夢中粹死,把我獨自留下來。

  每當我閉上眼睛,彷彿就嗅到小蒼蘭清雅的香味……如同小雛正一步一步朝我走近,香味越來越濃烈。然,只要張開眼睛,身邊根本沒有人。

  不相信幽靈之說,我只相信小雛還生存在世上的某處。

  每天我都在街頭徘徊,一直尋找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