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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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eque porro quisquam est qui dolorem ipsum quia dolor sit amet, consectetur, adipisci velit 同様に、悲しみそのものを、それが悲しみであるという理由で愛する者や、それゆえ得ようとする者は、どこにもいない。

《紊花緣》-雪鈴花-希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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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希望,是什麼?

  不懂得,也不明白,所有人與事皆是夢魘,走到終點時就會消失無蹤。

  接近毀滅殆盡的世界,在這戰亂與暴力不斷的國家,生死只在咫尺之間。縱然極權的暴君已經不復再,被遺留下來的國度,卻陷入了四分五裂的內鬥泥濘中。

  珍貴的食水被鮮血染紅,腥臭的味道令人倒胃。建築物被炸燬,瓦礫下的屍體無人清理,逐漸發出噁心的惡臭。

  這就是曾存於大家口中的「希望」嗎?

  臨近日出的時分,污濁且漂亮的霧氣,依舊徘徊在城鎮中無法散去。如此美麗又神秘的霧景,蘊含著高濃度的腐沼之氣。

  獨自走在這萬籟俱寂的街道,艾倫那頭金髮在黑暗中甚為明顯。

  他從混沌中找出熟悉的路徑,悄然地來到皇宮舊址。放眼瓦礫四散於地表無人理會,全皆蒙上了灰白之雪,彷彿把他的心也重重地壓住。

  所有東西也將要消失了吧?沒錯,從那位死去的瞬間開始,萬物也將會隨之而去。

  那位——這個國家的國王陛下,亦是這片大陸的最後君王。被稱作暴君的男人,他的身影卻一直在艾倫腦海中揮之不去。

  艾倫不是他的臣子,勉強來說其身份只是低賤的罪犯。然而他會和他相遇,不是出於偶爾……

  「如果您還在就好了,陛下。」艾倫低聲地喃喃自語,回憶起自身所作所為的愚昧。

  那天,庭園被熊熊的烈火燃燒,把混沌的黑夜照得彷如白晝。

  用力握著那滿是鐵鏽的欄柵,越過崩潰的城牆,艾倫走進名為皇宮的廢墟中。儘管踏上相同的路,可惜往昔均不再。

  假如能重回當時就好了。作為君主的那位,以極權控制國家,成為眾人口中咒罵的對象。

  「暴君嗎……」艾倫自言自語地低喃後,就發出自我譏笑的聲音。那位被冠上此般不相稱的代號,而自己也曾是如此看待他的一員。

  走到皇宮後園的一角,那兒曾經有一尊石雕。記得「某位」曾告訴他,這座雕像是有詛咒。現在只剩下石碑。

  憶及這些瑣碎的回憶,簡單且平凡的日子,都是非常珍貴。艾倫情不自禁地勾起微笑,然後仰望從天而降的雪花,一再地想起與國王初次見面,直到離別之間的往事——

  熟練地將目標的頸子割斷,並取下對方的首級,艾倫的眉頭也未有一皺。血水沾到在他的純黑的衣物上,他沒有在意,只粗魯地把人頭塞入防水袋中。

  如此一來,他今天的工作就完成了。

  活在紛亂動盪的時代,為了讓自己能存活下來,不擇手段地殺害他人比比皆是。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理由,像是想要生存,想要得到更多資源,想要成為君臨頂點的王者……

  可是他的希望不是這些。

  國王殘暴不仁,把所有資源都集中王室處理,再配合予臣民。而對他諫言放寬政策的臣子,其家族均一一被處以株連的死刑。

  艾倫的父親亦因為進諫,而全族死在絞刑台上。作為兒子的他,本來也要被絞死,幸而他先得到消息,才能先行逃脫。

  為著家族仇恨,亦為著得到自由,他成為革命軍之一,任職暗殺。

  經多年的努力,接連地承接大小不同的任務,他的實力得到認同,亦終於能夠接下極危險的任務——暗殺國王。

  想到自己快要達成目標,心就跳得更快。張開、收緊雙手,他興奮得顫抖。把剛完成的任務物交上,他就去抹身。

  這個月分配的水資源不多,比起把水浪費在清潔身體,他更想以之飲用。

  回到自己的房間,黑暗旋即將他包圍。不過他倒沒有想要亮燈,能量可是很珍貴的啊!他將骯髒的衣服脫去,光裸著身軀睡在硬板床上。

  待衣服累積一星期後,他就連同洗澡一起把衣服洗滌,再等待重新配給。

  ……此般的日子,他已渡過多個寒暑。只要把國王殺死,推翻了帝制,那麼大家都能享受資源,不用如此小心翼翼地過活吧?

  不過國王是怎麼的樣子呢?資料中不會有明確的圖像,也不可能有人會帶他去看看,以確定目標。會有這些不便,全因資源不足啊!

  從文字資料所示:於先王突然逝世後,王室發生大型的王位爭奪,王族血脈只剩下現任國王。而他最大的特徵,就是能夠運用「魔法」。

  魔法?多麼荒謬的東西!是騙人的玩意而已!

  反正皇宮中沒有無辜的人,所以寧可殺錯,也不能不殺。對,這就是他一直以來,被灌輸的意念。在多次的任務中,他也深知自己殺害了比目標人物更要多的人。

  可是他不會後悔。

  為了國家!為了這個世界!為了、為了……

  抓住掛於胸前的橄欖石,艾倫才定下心神入眠。夢境中他見到,自己把一臉惡相且高傲自大的國王殺掉,受到萬民的歡呼,大家的生活也能夠安隱富足。

  這樣子,不就好像童話故事嗎?

  然,所謂幸福快樂的結局之後,是迎向怎麼樣的未來呢?

  他完全不曾、也沒有想過。

  帶著這麼的思想,他準備一切,前往皇宮執行任務。

  燈火通明的奢華宮殿,閃耀著與灰暗的城鎮所不同的光輝。艾倫今天身穿用水洗淨的純黑貼身衣物,以口罩掩蓋大半的臉龐,默默地在暗處匿藏靜候。

  身為下民又是逃犯的艾倫,當然不可能光明正大由正門進入。

  圍牆上有守衛站崗,所以艾倫耐心地靜候計算,保持最高的警戒。他盯準對方換班時機,就越過高聳的圍牆,以無聲的腳步走動,尋找目標所在之處。

  事情來得比他想像中順利,暫時也不需作出多餘的殺戮。然而,當他正式步入宮中,他的心靈就受到很大的沖擊。

  華麗的地毯、高雅的拱門、花簇錦攢的園林、清澈的小湖、細緻的油畫、精細的雕塑等,一切都是他未見過的美麗。

  心中產生出莫大的震撼,同時亦加深了他對「暴君」的形象。

  為什麼那麼的人就可如此享受,而底下的百姓,都要活在如棺木窄小的房間中,貢獻出生命來過活?沒有希望的未來,等待在前方只是無盡的黑暗。

  不過比起人造的豪華裝潢,艾倫的注意力完全被自然之景所吸引。貪婪地呼吸甘甜的空氣,連毛孔也感受到那份潔淨。

  望向面前近似無限的草坪,難以言語的感覺使他激動起來。走入這片綠意盎然,他小心地避開綠草,踏在石塊併成的路上。

  經過有個小湖,周遭有鐵圍柵擋住不能進入。在圍柵上不難發現有警報器,所以他才不會蠢得真的衝入去。

  不過當艾倫有走近觀賞,就見到在水池中央有一座石柱。猶如墓碑般,靜靜地聳立……他把目光移開,繼續往深處進發。

  外面的世界應該是如昔昏沉吧?分不出晝與夜,有九成日子,陽光與月光都被污濁的空氣擋在外。根本就見不到光芒啊!

  然而,這裡彷彿和世界分離,是伊甸園般的存在。

  艾倫感受到光,很刺眼卻又很漂亮。

  走到庭園的深處,這裡有座華美的噴水池。在這個缺乏食水的時代中,是不會有水噴出,最底層改為種滿有藥用價值的花草,上層則有些觀賞植物。

  放在一旁還有一尊石雕,這是單純的美術品……嘖!真是浪費資源的東西!

  把視線轉開,這次艾倫的注點落在偏側的位置,那兒有一株與別不同的古樹。

  樹幹比十個成人環起手更粗,而整棵樹還發出微弱的光芒。只是很奇怪地,樹幹上有個洞穴,形狀及大小都和成人很相似。

  心,倏忽急速躍動。

  此處的空氣明明比平常清新數千萬倍,可是艾倫總覺得嗅到淡淡的血腥味,就在這人型的洞穴中傳出。他的手貼在樹幹上,不知是自己緊張或何故,他感覺到脈動。

  「樹」是這個樣子的嗎?他不肯定。在這個年代中出生的孩子,均未接觸過真正的樹木,只從虛像中見過。

  緩緩地撫摸樹的枝幹,叢生出一股莫名的感動。一直在沒有盡頭的昏暗寒冬走過來,艾倫首次明白春天的和暖。

  過份綺麗的景致,潔淨無比的空間,和處於地獄掙扎的自己,差異實在太大了。落差感叫他生出自卑與妒嫉,雙手不禁緊握成拳頭,熾盛的怒火竄出心胸。

  「入侵者!」非自強光伴著叫喊聲而至。艾倫即時進入最高的警戒,稍微地扭轉頭,就見到衛兵從四面八方走出來。

  打量對方的動作,未有動用弓箭。是擔心射到珍貴的樹木嗎?還是有準備鎗械?可是那種浪費資源的武器,應該不會用在一般入侵者身上吧?

  硬住頭皮,艾倫抽出兩把刀刃,以單腳為重心地旋轉確保戰域。他沒有戀戰,在未確定國王是誰之前,沒必要作出加深仇恨的殺戮,來增加日後再來「工作」的難度。

  「——什麼一回事?」從寂靜中傳來的略高的男嗓音,語調間帶有微妙的威嚴。

  「陛、陛下!是入侵者!」

  來者是國王!

  艾倫即時依循音源望過去,就見到一對貌美的素裝年輕男女。兵衛同時間一愣,但很快就恢復警戒。

  男方一頭栗色的曲髮俐落地束起,用統帥般的銳利神情盯住艾倫。其投足舉手間,更是一絲不苛。他的腰背筆直,手執著一本厚重且貴重的書冊,腰間卻有一把精巧的配劍。

  而在他身旁的女性,在視角而言,艾倫只看到她那頭淡綠色的頭髮,及她是坐在輪椅上的殘障人士。

  從士兵的態度看來,他就是國王!

  那麼他身旁的女性又是誰?未有傳出國王有建立後宮的意願。而官邸資料,也不見有女官出任。

  這時,國王對少女親暱地耳語,然後就將她從輪椅中抱起,他才終於看清楚她。

  少女無瑕的臉龐就像戴上面具,同時也沒有表情。她素白而纖幼的肢體,無力地下垂。如非她琉璃般的眼珠,正隨他的挪移而移動,她就和人偶沒有分別。

  國王發現少女的視線,就陰森地瞪了艾倫一眼。

  士兵們向艾倫迫近,而隊長則朝國王和少女敬禮。兵衛長輕聲地對國王說話,後者不時瞄向艾倫,內裡含有某份厭惡。

  只是從艾倫的距離而言,是無法聽到他們的話。

  「列隊!」隊長高聲地呼叫。聞言,所有士兵都退開兩側,留出空位令國王與艾倫能夠對視。

  是哪來的自信呢?他們不怕國王被殺嗎?或、這是一個陷阱?

  那麼要戰,還是逃走?

  無視艾倫怨恨的視線,國王將少女放在噴水池的邊緣,並將書冊交到她手上。他和她對視,相對國王的深情眼神,少女只是一臉茫然。

  他們未有說著半句話,倒是國王吻了少女的手一下後,就殺氣騰騰地抽出劍。國王高速地越過眾士兵,來到艾倫面前一劈。沒有多餘的動作,流暢得能稱之為優美。

  艾倫反射地用雙刀格擋,可是對方明顯也不是省油燈。

  國王瞬間從腰後抽出短劍,從下至上地揮動,把艾倫的武器打飛。為保自己的手臂,艾倫急速地往後抽身,就撞在那棵奇怪的樹的樹幹上。

  沒有退路了!

  會死?

  摸向藏在褲管的小刀,艾倫知道這是最後機會。時間的流逝像是很快,亦像很慢。國王的攻勢未有減速,他也不願坐以待斃,拉出小刀突刺。

  砰!

  少女把書冊重重地掉在地上,發出的很大的聲音,令眾人的注意力在瞬間轉移。其中以國王的反應最大,他避開了艾倫的攻擊,就急忙地收回武器,轉身跑向少女。

  看著國王的背正面向自己,艾倫沒有繼續攻擊,而選擇盡快逃走。在離開的瞬間,他不期然地望向少女,眾人均手忙腳亂地包圍著她。

  她到底是……

  比起國王,艾倫更在意她。

  再次回到這片荒蕪的城市,艾倫無力地躺在窄小的床上。只要閉上眼睛,他就回想起不久之前的過去,在那美麗花園發生的事和人。

  捉緊父母遺下的橄欖石,平常他能夠很快安定身心,可是現在的他,就是禁不住想起那綠髮少女。就結果而言,是她救了他。

  如果可以,艾倫想再見她一面。

  第二天早上,艾倫再次輕易地溜入皇宮。警備完全沒有加強,算是不把他放在眼內嗎?走著相同的路,尋找少女的身影。

  可是走到深處,他就見到國王和少女就站在那尊石像前。國王一臉怒氣沖沖的樣子,然後突然抱住少女,卻即時被推開。

  接著國王不知對少女說了什麼,然後就獨個兒離開了。

  是吵架嗎?

  只見少女沒有表情地推著輪椅到噴水池前,辛苦地撐著身子,爬到邊緣坐著。

  她一人靜靜地仰望古樹,鳥兒親近地佇立在她肩上,遠看就似一幅靜止的畫。他沒有發現掛在身上的橄欖石,正發出光芒。

  神聖、靜謐……

  艾倫不自覺地邁出一步,踏入這幅畫之中,打破了停止的時光,一切重新開始流動。少女那長長的睫毛顫動,然後朝他眨了眨眼睛。她的睫毛沒有翹起,看來就像半睡半醒。

  「妳好。」艾倫走近少女,與之相距一米以內。他吸入的空氣中,帶有淡淡的花草香。凝視她那帶金的碧眼,猜不透其內心。

  過了半晌,少女依然沒有回話。面對入侵者的艾倫,她沒有反抗、沒有叫喊,只是筆直地望向他,非常冷靜。

  空氣中彷彿比剛才更為清爽,如同未受污染的高級氧氣……不!這是比那些還要純淨的味道,是由面前這位少女散發出來?

  難道是香水?相信在皇宮生活的她,能使用珍貴的奢侈品也不足為奇。

  面對少女的直視,艾倫無法用那麼澄明自信的眼神回應她,連再度開口說話也提不起勇氣。二人之間瀰漫著沈重的沉默,讓他越來越覺得不安。

  這裡是皇宮!每停留一秒,都有無限危機的變數。而眼前的少女,是皇宮內的人,只會是敵人而非友方。可是……

  現在,他覺得遇到自己信仰中的神明般,把靈魂的污穢破除。

  再者她不是已和國王吵反了嗎?或許可以令她成為友方。

  艾倫不斷地說服自己,再用力地咬牙來到少女面前。他不由自主地蹲身,仰起頭凝望她那白如雪的臉蛋。

  在艾倫猶豫不決地開闔雙唇之際,少女就偏偏頭,輕輕地觸及他的衣角,再指向放了在樹下的托盤。

  「妳想要?」

  聞言,少女首次拉起微笑頷首。艾倫即時看呆,跟著點點頭將之遞上。她旋即從口袋中取出一小包幼沙,並全數倒在托盤上撫平。

  注視她一舉一動的艾倫,對於少女的行逕實在不明所以。只見她用指尖在沙上寫字,他跟著唸出來。

  「『你的名字』?」

  本想著對方會寫「別傷害我」、「救命」、「你要幹什麼」之類的話,沒想到竟然是這種毫不相干的事情。她不擔心自己的安全嗎?

  雙方互相對視了數秒,他才說出自己久違的名字。

  「我叫……艾倫。」

  這個國家只有貴族才能靠有名字,其餘的百姓均以代號來命名,聞說這是為了方便計算出資源分配量。而他現在說出別於編號的名字,又是什麼原因呢?

  他已捨棄了「艾倫」這個名字,他取代了死者的號碼,而存活至今。

  現在他應該叫「日之二十八號」。前者為住宿單位之名,後者為住民編號……原本是屬於救了他,卻反而死掉的那位少年所靠有。

  嗯,是艾倫親手殺掉他……只為了自己生存……

  她依然筆直地注視迷茫的他,看穿了其靈魂深處,再注視他胸前那翠綠的橄欖石。雙方沒有說話,各自陷入自己的思潮上。

  少女望向自己的手,再舉起了手,觸及他的前額,那如記憶的幻影就湧入他的腦海內。

  那是戰爭的畫面。

  火舌在搖晃,把一切翠綠燒焦。血水把水染紅,機械的污染物流入海洋。大地在悲鳴,海洋在慘叫,天空在哀號。

  分不出這是未來還是過去,艾倫只覺得冷汗直流。一直認定自己身處的時代是最黑暗,但原來更濃烈的暗暗是在更遠的時代。

  艾倫不明白自己的心情,卻亦很清楚自己不能久留於此。他,是來刺殺國王的暗殺者啊!為了國家民眾的未來,就是要以殺止殺。

  不然,新的未來又怎會降臨到這個世界呢?

  握緊手上的刀具,艾倫重拾擊殺國王的決心。如獵鷹般銳利的眼神,投放在行動不便的少女身上。只要抓住國王重視的她,即使那位劍術再高,也能令他有所猶豫!

  只是光是想像,艾倫的雙手就禁不住微微地顫動。如果他完成了這最大的希望,那麼接下來的日子,他真的能夠回到平常人的生活中嗎?

  用盡全地向少女的頭顱揮刀,她沒有露出害怕的神色,也沒有去回避閃躲。她的眼神依然是投向艾倫身上,半點不差。

  他的希望到底是什麼?安穩和平淡。然,活在黑暗中的他,早就將之親手撲滅。雙手早已染滿別人的血水,他才不可能平穩地過一生。

  自己亦沒有偉大得,只要別人幸福就覺得沒問題。

  沒錯!他也是很自私的!

  艾倫的意識開始混亂,面對自己原有的信念崩坍,他徬徨得不知何去何從。這時,他像聽到母親的哼唱聲,是幼時聽過的搖籃曲。

  沒有悲痛的童年,活在幸福中的小孩子。他很希望回到那個時間,什麼也不知道的時光中。

  「誰在這裡?」

  這是國王的聲音!艾倫定下心神左顧右盼,在前方再次見到殺氣騰騰的國王。艾倫再看了看少女,她已恢復成沒有表情,出神地仰望古老的大樹。

  艾倫深知若光明正大和國王比拚劍術,他是毫無勝算,而亦不願抓少女來當人質。那麼……

  再次順利地逃出皇宮,佇足在不遠處回望皇宮。看著其中一個亮起燈的窗戶,幻想國王和少女之間的關係,叫他全身發毛。

  世界如一地灰暗,唯獨在他的印象中,只有她最清晰。是她讓他看到那些畫面嗎?

  無從知曉。

  自此艾倫每天都來回皇宮,在相同位置尋找少女,儘管他依然不知道她的一切,卻能從與之相處的時光中,得到真正的平靜。

每每見到面,對方都拿出一杯清水給他。沒有雜質的純水,猶如將他內心的污穢都洗去。

  平時少女多數會靜默地翻閱書冊,淡綠色的長髮隨嘆息飄動。中性的清秀臉蛋下,帶著深刻的哀戚,總令艾倫看呆。她就如同脆弱的花朵,散發出純粹的美感。

  不過,少女偶爾會告訴艾倫一些無關重要的事。例如旁邊那尊石雕叫納西瑟斯,傳說在像下吵架的情侶,就永遠不會和好……這是暗示她不會和國王復合嗎?

  不過艾倫沒有問出口,只靜靜地看著少女在沙上寫字,露出落寞的神色。

  除此少女也有提過有關保育世界資源的方法,看她寫出長長的理論和程序,都叫艾倫感到頭痛不已。

  只是能夠和少女待在一起,就會感到溫暖且令人舒暢,忘卻無止盡的煩惱。

  可惜,時間並未容許他慢慢地尋找正確的道路。革命軍對他沒有進展的態度感到不耐,發出最後通牒。假如他依然未能成功殺死國王,就會直接起義攻擊皇宮。

  她會被殺吧……

  想到這一點,艾倫就按捺不住潛入皇宮中,不斷地找尋少女的身影。

  這次不是在相同的時間到來,她應該不會在花園中,那麼就從宮殿中著手尋找。敞亮的內殿沒有半個護衛,令艾倫反而覺寂靜得可怕。

  對內殿沒有概念,他只能胡亂地到處尋找。

  光,從艾倫身上的橄欖石亮起。他微微地被嚇到,但總覺得是什麼的指引。他順著石頭光度的強弱走,最終走到某房間前。門扇稍微打開,他就從此窺視裡面。

  這是一間光亮的書房,除了桌椅外,還有幾個書架,及一張休息用的臨時床鋪。

  有兩個人正在書桌前工作,分別是國王……還有那名少女?她的衣裝打扮依舊,但她那淡綠色髮絲,均束起成馬尾。

  然而少女的神色間,多了一份平常沒見到的威嚴。雙腳不能活動的她,一副不卑不亢的樣子,如同坐在王位的君主,不因身處何方而失色……真正的君王。

  不對!這算什麼怪念頭!她才不是那個暴君!

  國王和少女沒有接觸,各自做著自己的事,就是不停地寫著、寫著。前者有時會瞄向她,但是對方倒是全神貫注地工作。

  「陛下,最近您的臉色不太好,不如休息一下吧。」

  「沒必要……」

  簡單的對話,使艾倫難以置信地目瞪口呆。

  句子上是滿普通,可是重點是說話的人。他一直以為是國王的那名男人,在叫少女為「陛下」!而更是令他驚訝是「少女」的說話,而其嗓音更是明顯的男聲!

  被騙了?艾倫不願相信,又不能不信。雙腳一動不動,他想知道更多事實。

  「她」不曾說出自己是女性,亦未有表現出女性會有的柔弱。一切只是他幻想出來,將「他」當為「她」而已!

  靠有中性臉容的「少女」,是這片土地的真正國王。而被艾倫誤以為國王的那位,才是臣子。這男人知道國王的一切,是這國家的宰相。

  盯著身為宰相的那男人,把真正的國王當作女生般,小心翼翼地抱起,艾倫就覺得不是味兒。震撼的心未能平服,下一秒就見到房中的二人一起躺在床上……

  實在看不下去!

  他,選擇了抽身逃走,沒有繼續看下去,也沒有聽到他們的說話。

  「再這麼下去,您會先死掉的。」宰相把國王壓下,神色間帶有愛憐,不是君臣間靠有的忠義。可是國王如常地看著對方,未有特別的表情。

  「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,而我……根本不是人類。哪來生死?」如少女般的國王,露出死人般的空洞眼神,平淡地把話吐出。

  頓了頓,國王偏偏頭,望向壓住自己雙肩的那對手。

  「很難過……」

  「抱歉。」宰相急速地抽開手,改為忠實地佇足一旁。

  國王一再嘆息,望向窗外那片灰黑。

  「所有都要結束了,我終究敵不過人類的心。」國王喃喃地低語,之後突然把視線轉向宰相身上。

  「我有事情想請你幫忙……」

  「是?」面對自己的國君難得開腔,宰相的臉色更是悲哀,但他還是傾聽自己最重視的那人之願望。

  另一邊廂,艾倫為革命軍提供路線後,就回到住宿的房子,把自己關入房間內。困在漆黑中,沒有光芒,剩下來的只是沒邊際的黑暗。

 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?

  外面很吵,革命軍開始騷動了吧?不過什麼也跟他沒關係!世界要毀滅的就毀掉吧!反正所謂充滿希望的未來,根本只是場夢。

  「『你的名字』?」記得國王對他的第一句提問,這句有何意義呢?知道他是逃犯,又為何不抓住他,明明有很多機會啊!

  艾倫閉上眼睛,在腦內迴響的卻只有和那人共度的時間。真的所有東西也是虛假嗎?假如可以,就沉沉地睡下去直到世界終結,不就能在美麗的夢中直到永遠……

  那天,「她」對他笑。那是實在發生的過去,也烙在其心中。太多的疑問,不就應該去問個明白嗎?在一切消失之前,最少希望聽到「她」親口說出來。

  不論「她」是女,還是男,其實不重要啊。

  光,又再從橄欖石中發出來,但這次是忽明忽暗。如同告訴他,有什麼快要消失似的。他想起真正的國王,便即時彈起來,朝皇宮跑去。

  可是一切都太遲。

  他看到火光,植物都在燃燒。炙熱的空氣,叫他也生出痛苦。

  名為革命軍的傢伙攻陷了王宮,就像是盜匪般,開始放火破壞,進而進行搶劫。所有自然資源、貴金屬、有價值的物品,均被搜括一空。

  說什麼希望大家能過得更好!說穿了就是自私地想得到最多資源啊!

  現在為了美化與消滅自己的罪證,把一切推到火海中。如今所見的畫面,就如同國王初次讓他「看見」的畫面。

  艾倫跑入皇宮中,沒有人有空理會他。在殿堂中奔跑,他想要大叫,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國王的名字。

  那麼宰相呢?他會在國王身邊吧?

  來到最常到的花園,空氣變得很混濁,害他咳個不停。

  直至來到盡頭之處的古樹下,他終於看見了國王和宰相。只是——

  滿身是傷痕的宰相,血水不停地溢出。縱然他有異於常人的劍技,可是寡不敵眾。他正枕在國王的大腿上,用如風的聲線努力地把話說出來。

  「對不起,陛下。我已不能完成您的希望了……」

  「等我死後,請也將我吸收吧……和其他人一樣……成為、您的一部份……」

  「所有東西都滅絕,只有您能無恙就、夠了……」

  斷續之音全數由宰相之口吐出,他心儀的陛下,未有說出一句話來回應他。直至他死去,國王還是坐在原地,望著他沒有說話。

  艾倫被撇在一旁,看著這一幕的發生。他不懂得,也難以理解。背後漸漸傳來人們的叫囂聲,很快就要來到這裡。

  「你、是國王?」他知道這個時間,才問出如此的蠢話,是很幼稚又沒意思。然而他就是希望能弄個明白。

  聞得艾倫的聲音,國王抬起頭,只是其神色中卻未見悲傷。

  「可以是,也可以不是。」

  「這是什麼的話!」

  艾倫生氣地叫喊。只是對方彷彿未能意會他的憤怒,轉動眼珠望向樹洞,逕自地說出自己的身世。

  面前名位國王的那人,非男也非女,是從這棵樹分離出來的生命。上代國王為了改變這個將近滅絕的世界,用刑犯、他的子女及他自己的血,種出來這棵樹……

  為何要配合資源,就是基本的資源已經所餘不多。

  要養活現在的所有人,根本就是非常勉強。那麼要怎麼辦呢?就是把事實隱瞞,建出這座浮華的宮殿,讓人能生出「希望」。即使是恨,也是活下去的動力吧?

  他比起死去的那位,真是相差太多了。

  「那麼,你現在可以聽聽我的希望嗎?」

  「什麼?」艾倫總覺得越來越不了解眼前人,自己特地跑來見他意義何在?

  風吹起來,火種蔓延而至,全身也猶如在燃燒起來。二人互相交纏的視線,看不清內裡所包含的光芒。國王向他道出了自己的「希望」,然後艾倫再度不語。

  「可否讓我回去那兒?」半晌,國王指向那人形的樹洞,隨即就繼續抱緊逝者。艾倫望向他們,就覺得自己果然是被撇開於外。

  不過……

  火勢越來越猛,所有東西都會被燒盡。貪婪的人也要到來了,只是艾倫現在的心境,出奇地平靜下來。他抱起如少女纖弱的國王,再揹上了宰相的屍體走到樹洞前。

  一直傷害別人而存活下來的他,真正的希望是用雙手保護到珍重的人。

  「那麼,你……您打算接下來怎麼辦?」艾倫凝視著無表情的國王,即使沾上了血水,依然比一切還要美麗。

  革命軍來到了。明明曾是熟悉的「夥伴」,可是現在卻異常陌生。貪婪的神色投放過來,叫他想吐!

  「讓我來贖罪吧!」

  「不。」

  艾倫背對著國王,咬牙切齒地說道。可是給予他的回應,卻是斷然的拒絕。國王用超出想像的力度把他推開,他即時難以置信地回望著那雙纖手,還有那位最後的微笑。

  「你要繼續活下去……」

  砰!

  艾倫未意識到身上發生何時,周遭就爆出巨響。以古樹為中心,盤踞大地的樹根破土而出。如同有意志的生命體,朝入侵者攻擊。

  樹身慢慢地自我破壞,最後艾倫見到的畫面,是「國王」正對他露出微笑,無聲地說出……「謝謝」。

  世界變得無聲無息,艾倫再次張開眼睛時,大樹已經不在了,四周也滿目瘡痍。他身處的地方不是皇宮,而是在一片空地上。

  一般人如睡在沒有氧氣供應的外面,必定會迅速缺氧而死,可是艾倫連一點不適也沒有,彷彿是得到上天的眷顧。

  項上的橄欖石發出微微的光,使他即時想起了國王,故此就往皇宮直奔。

  雪,靜靜地落下來了。回到初次見面,同時也是別離之地,艾倫為著自己的愚蠢而後悔。他多希望這只是一場夢。

  古樹本來的位置,不知何故那詛咒的石雕不見了,換成聳立了一座石柱。

  這是墓碑嗎?

  他輕輕地觸摸著石柱,就發覺上面寫著一些字。他憶起在沙上寫下字句的國王,即時就拉起了一抹笑容。

  「下次,我不會輕易退讓。」輕吻石柱上的字句,他蹲下身軀,看著在雪地上的一株植物——雪鈴花,其花語是「希望」。

  希望是什麼?反覆地自問了數千回。

  比起只有獨自得救,艾倫更希望能隨那位而去。可是,他不會這麼做。躺在寸草不生的荒地上,他望向灰黑色天空。

  「我會努力的。」

  正如再寒冷的冬天總會消逝,輪轉的四季仍然會運轉。帶著這份信念,艾倫窮盡一生來研究改善環境,也找到不少靠有相同決心的人幫助。

  儘管沒有說出口,但他的心中依然懷念過去。直到老死,他還是沒有放下那顆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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